顾淮的字落在纸上,像钉子嵌进木板,一横一竖都扎得实实在在。
现时,他的心里最后一点浮气,在笔尖触纸的刹那沉了底。
考卷上四道题,方才翻过一遍:经义考《论语》《孟子》,策论谈州县利弊。
没有偏题、怪题,也没有考官故意设下的套。
考前推演了近十遍的题路,总算全踩中了。
第一道经义,考的是“仁”。
这种题最不好答。
人人都知道“仁者爱人”,注疏堆起来能压垮半面墙,考官翻上几十张卷子,看到的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
你就算把郑玄的注一字不差地默全了,在考官眼里也不过是个抄书的。
顾淮没有急着落笔,把笔杆在虎口上转了半圈,才慢慢写了下去。
他先引郑玄旧注,“仁者相人偶也”,点明仁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不是悬在心里的空话;再借孟子“四端”之说,把仁落到“不忍人之心”上。
到了后面,他的笔锋才轻轻一转,补了一句自己的意思:
故仁不独存于一心,亦当见于一政。政之仁者,不在多诏令,而在使民各得其所。
写这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纸上那行字。
周学政那夜在油灯下跟他说的话,策论要有锋芒,但别让主考第一眼就看见刀尖。
这一句收住了,没有把刀亮出来,可刀刃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道经义是《孟子》的“王道之始”。
一看到题,顾淮差点笑了。
这不就是送分么?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他绕开了那些空泛的大道理,直接落在恒产恒心上:无恒产则无恒心,无恒心则礼义廉耻无所附。王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先让百姓手里有田有粮,才能谈教化。
两篇经义写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号舍里静得能听见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干涸的声音。
远处有人翻卷子,把纸翻得哗啦哗啦响,大概是写不出来,正跟自己的草稿较劲。
他想起开考的时候,柳元景的号舍里传出过一声什么断成两截的细响,像笔杆,又像别的东西。
没有人在意看,顾淮也没去想。
他眼前只有一张卷子,考完之前,那才是他唯一该看的东西。
可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一直没散。
在某个方向,一道又凉又黏的视线一直钉在他脊背上。
顾淮不抬头也知道是谁,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人,还有心思盯着别人的卷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的卷子,多半已经没法看了。
策论的题目就在眼前,两个大字:问策。底下一行小字:“州县利弊若何?何以革之?条陈所见。”
顾淮读了一遍,考前把冗官冗役、土地兼并、赋役不均这几个话题翻来覆去推演了好几遍,怕的就是出题太偏。
可这道题,前头几个全装进去了。
要说这是运气,不如说他把出题的地方官摸透了。
一县之主,天天被冗吏和土地官司缠着,不考这个考什么?
他提笔,先写了一个字:繁。
州县之弊,其首在繁。官冗于上,役繁于下。一县之地,额设官吏不过二三十人,而胥吏差役或至百数。增一官则增一吏,增一吏则增一税。官愈多而政愈慢,役愈繁而民愈贫。
心神微凛,在“民愈贫”三个字上又描了一道。
这种文章不讲究字重字轻,讲究的是事情看没看透。
官冗、役繁,是面上能看见的。
但往下再挖,还有更深的。
接着写:田归豪右,税归穷民。富者田连阡陌而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重赋。此州县困弊之根也。欲革此弊,当自均赋始。
“均赋”两个字,他没敢往细里写。
摊丁入亩那种大杀器,搁在这儿不是时候。
他一个县试考生,还没有那个分量。
他只在后面接了一段温和的法子:清隐田,核户等,抑兼并。使富者不得独免,贫者不得独困。
写完这一段,笔杆缓了缓,最后该写开源节流了,这一节不能空谈,得落到实处。
州县之财,不在能取,而在能予。予之有道,则农桑兴而赋税自足;取之无度,则民力竭而府库亦空。今之州县,冗吏之俸耗其半,不急之役又耗其半。不急之役者,迎送、宴集、土木之费皆是。减此二耗,岁可得钱粮数万。以之修沟洫、垦荒田、贷贫农,三年之后,其利自见。
收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为政不在多言,在实见诸行。
写完最后一道,顾淮搁下笔,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干净,没有一处涂改。
经义稳当,策论扎实,该收的地方收住了,该露的地方只露了一角。
整张卷子透着一股气,不是毛躁的锐气,是一条河慢慢流到该流的地方,稳稳当当地落进河道里。
放下卷子,揉了揉手腕,这才发觉后背微微发汗。
廊下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书吏挨着号舍提醒:“还剩一炷香。”
隔壁号舍有人压着嗓子,不知跟谁低声说了句:“前头搜出夹带那事儿……柳家那位,这回怕是要栽。”
另一个声音更低:“小声些,主考官还没走呢。”
那些话像一阵风,溜过去就散了。
顾淮没接话,刘同和已经被押下去了,柳元景还坐在这考院里。
主考官只说“查办”,没说取消资格。
这潭水底下还有几道暗流,谁也说不准。
日头升到正南,光从号舍的檐角斜斜打进来,在桌沿上落成一道细长的金色尾巴。
顾淮低头去看桌板边角,磨得油亮的木面上,不知哪个考生用手指甲刻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
只有一个字。
熬。
铜钟响了,三声,穿透整个考院。
收卷的命令从最前排传过来,书吏挨个号舍收卷、装袋、封口。
顾淮坐在号舍里等着,卷子被收去的那一瞬,他手心忽然有点空。
无声处,笔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