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衣醒来的时候，手还抬着。
指尖前面空空的。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桌上的灯烧得只剩一点，灯芯结了个黑疙瘩。窗纸透着灰白，院子里有人走过，鞋底蹭着砖地，沙沙地响。
“师父。”
没人应。
外头的脚步停了。
“先生？”
是苏浩。
李青衣看着门，喉头动了动。
“没事。”
苏浩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桌上摆着半碗粥，已经凉透了。
李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伸手捋了一下。
那只替他整理衣领的手，好像还在。
老头的指甲总剪得很短，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握笔磨出来的茧。
冬天皮肤干，碰过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粗糙的刮擦感。
刚才也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青衣把衣领捋平，过了片刻，又松开。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
扫帚擦着地面，一下，一下。
以前实验室楼下也有人这么扫。
每天六点多，保洁阿姨拖着那只缺了一个轮子的垃圾桶，从东头扫到西头。
师父来得早，偶尔会帮她把门口那一袋垃圾提下去。
他坐在灯下，听了很久。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才拿过一张纸。
提笔时，他想写些什么。
写这边的月亮，写长安县，写那几个练武练得一根筋的年轻人。
最后落在纸上的，却只有两个字。
师父。
后面空着。
墨在笔尖攒大，滴了下去。
李青衣把笔搁下，捂住眼睛，手肘抵着桌沿，坐了一会儿。
……
天亮以后，苏浩来收碗。
半碗凉粥吃完了。
李青衣正在窗边洗脸，水滴顺着下巴往盆里落。
“再拿两个饼。”
“有热粥。”
“那也来一碗。”
苏浩应了，端着托盘往外走。
到了门口，李青衣叫住他。
“今天若没什么急事，让他们先处理。”
苏浩回头。
“先生要出去？”
“不出去。”
“看几本书。”
他说完，又问：“衙里收的那些功法，都放在哪儿？”
“西厢书柜。”
“前些日子刚理过。”
“都拿来吧。”
苏浩迟疑了一下。
“全拿？”
“全拿！”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堆满了书。
有从山寨带来的旧册子，有抄家的时候收上来的秘籍，也有街面上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吐纳法。
李青衣捧着碗，翻开最上面一本。
字写得很难看。
第一页，导气归元。
第二页，意守丹田。
第三页，周天自成。
他把粥喝完，将碗挪远，重新从第一页看起。
……
临近中午，黄语来了一趟。
进门便看见满地的纸。
李青衣盘膝坐在椅子上，一只袖子挽到了肘弯，左手搭着右腕，面前摊开三本书。
“先生？”
“来得正好。”
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运一遍你平时练的功。”
黄语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他。
“我最近没偷懒。”
“知道。”
“真的，早上还练了。”
“嗯，我相信，你先运。”
黄语坐下来，依言行功。
半晌，李青衣抬手。
“停在这儿。”
她睁开眼。
“哪儿？”
“刚才那一缕气，为什么要从这里转过去？”
他的手指隔空点在她肋下。
黄语低头看了一眼。
“功法上这么写的。”
“你试过走旁边没有？”
“没有。”
“为什么？”
黄语愣住了。
“……那不得走火入魔？”
李青衣点点头，拿笔记了下来。
“有道理。”
黄语被他弄得有些发毛。
“先生，您到底要干什么？”
“有几处没想明白。”
“您也有没想明白的？”
“我又不是神，多了！”
他回答得很自然，低头又翻了一页。
黄语伸长脖子，看见纸上画着好几个人形，经脉旁边挤满了字，有几处涂得黑乎乎的。
“这个呢？”
她指了指纸角。
“画错了。”
“哦。”
“别碰，上头墨没干。”
黄语赶紧缩手。
李青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去忙吧。”
“告诉陆定和江维，晚点我找他们。”
她出门时还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已经重新搭住自己的手腕。
眉头倒是松开了。
……
几种功法，几种走法。
有的经脉必须贯通，有的却要求封住。同一口真气，从不同的人体内走一遍，流转快慢、停留位置，都有细微差别。
李青衣试着改变了一处行气的次序。
能走。
只是神念稍一松，那缕真气便自行绕回了原路。
他又试了三次。
结果一样。
多年……不，其实才几个月。
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觉得已经过去很久。
他习惯了抬手便有力量，习惯了真气耗不完，习惯了心念一动，身体便替他做完余下的事情。
身体替他省了很多事。
也藏住了不少细节。
尤其是【元炁无垠】。
他取出一缕真气，送出窗外。
几乎同时，丹田便恢复了原样。
太快了。
就像往满水的盆里舀走一勺水，勺子还没提起来，缺口便已补齐。
他能看见水满了。
却一直没找过水从哪里来。
李青衣合上书，坐直了些。
这回，他将神念沉入丹田，细细地看。
……
傍晚，陆定走到后院门外，忽然停住脚。
江维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陆定没答。
院子里的树动了一下。
没有风。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书房里漫出来，越过门槛，贴着地面散开。
江维脸上的笑意没了。
两人几乎同时推门。
书房的窗开着。
李青衣坐在窗前，身上那件青衫鼓起又落下。细碎的气流从袖口溢出，桌上的纸被掀得哗哗作响。
他的气息正往下掉。
江维一步上前。
“先生！”
“别碰。”
李青衣眼睛没睁。
“门关上，纸要吹跑了。”
江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陆定已经反手合了门。
屋里安静了些，只剩纸页轻颤。
“先生，您这是……”
“散功。”
两个字说得平常。
江维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定盯着李青衣，声音发紧。
“谁伤的？”
“没有人。”
李青衣睁开眼，先看了一眼窗边压着的那张纸，确定没被吹走，才看向他们。
“我自己散的。”
江维张了张嘴。
“……为什么？”
“想重新练练。”
“您现在这样，还练什么？”
李青衣略想了想。
“练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