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功比李青衣想的麻烦。
他每放出去一部分真气，体内便有新的元炁补进来。
散多少，补多少。
起初他还想压制补充的速度，很快便停了。
方向不对。
他要看的，恰好就是补进来的这一部分。
李青衣放缓了散功，只从右掌送出一丝真气。
丹田微微一空。
下一瞬，周身几处极细微的变化落进了他的感知。
皮肤，窍穴，经脉。
都有。
元炁从外面进来，经过身体，汇入原有的运行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同时发生，若非他刻意盯住，几乎察觉不到先后。
他重复了一遍。
又一遍。
随后借【无矩】，在身外分出一层极薄的空间间隔，暂时隔开内外元炁的往来。
右掌再次送出真气。
这一回，丹田空下去的那一点，没有立刻补上。
李青衣睁开了眼。
门边，江维立刻站直。
“先生？”
“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片刻后，撤去间隔。
体内微缺的那一丝真气，随即补足。
他又做了几次。
隔开，停止。
放开，恢复。
最后一次，他没有完全放开，只留了一处极窄的通路。
补充变慢了。
李青衣看着那缕缓缓流入的元炁，许久没有眨眼。
随后，他伸手去拿笔。
第一下没拿稳，笔杆在桌上滚了半圈。
他愣了愣。
原来手也是会抖的。
……
夜里，黄语端着饭进来，脸色很难看。
“吃饭。”
“放着，我马上......”
“现在吃。”
李青衣抬头。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也摆好，手却没松，像是生怕他连碗一起挪到旁边去。
陆定和江维坐在门边。
没人帮他说话。
李青衣只得接过筷子。
饭有些硬。
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真气一层层散去以后，许多细小的感觉都冒了出来。
腰背坐久了会酸，眼睛盯得太久会涩，夜风吹过汗湿的里衣，还会有一点凉。
黄语一直盯着他。
“您还散？”
“嗯。”
“什么时候停？”
“快了。”
她咬了咬嘴唇。
“您总得跟我们说一声。”
李青衣停下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这事是我疏忽。”
黄语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
……
第二天清晨，最后一点积存的真气散尽。
李青衣扶着桌沿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他缓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前。
院里的天光很好。
陆定坐在廊下，刀横在膝上，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李青衣朝他摆摆手。
“去睡。”
陆定没动。
他也没再劝，回到桌边，将昨天写的纸一张张铺开。
【元炁无垠】的作用，此时已经能看见了。
当体内元炁减少，外界元炁便会流入。
补至原有水平，流入随即收敛。
亏空越大，补充越快，始终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状态。
那几个字底下，藏着一套持续运作的调节过程。
其中最难的一步，是外界元炁如何变成能够为他所用的真气。
此前他只看着丹田。
如今散去旧有修为，体内空了，那段被满身真气掩盖的过程终于清楚起来。
进入身体的元炁，并非一股脑地灌向丹田。
它会先经过极细微的变化。
李青衣放出神念，沿着一缕元炁往回追，追到一半便断了。
太快。
他没有急着再试。
先用空间间隔限制流入，再一点点扩大通路。
直到那段变化慢下来。
桌上的纸又添了几张。
有一张只写了一行，便被他划掉。
中午，苏浩送饭时，看见先生正对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下午再来，那根手指上多了一点微弱的气息。
苏浩刚露出喜色，那点气息便散了。
李青衣倒没什么失望。
他低头添了几个字，重新把手放好。
……
第三天，李青衣终于凝出了第一缕真气。
细得可怜。
在经脉里走到一半，还险些散掉。
他将它小心送入丹田，没有急着练第二缕。
先停下来，把方才做过的每一步重新检查。
哪里是自己引导的，哪里借用了词条，哪里还没有看清。
查到最后，他把刚凝成的那缕真气散了。
重来。
这一回，他只保留一条外界元炁进入身体的通路，其余尽数隔开。每一步转换，都由自己的神念接手。
起初仍有一种极轻的牵引，试图替他完成余下的过程。
他顺着那股牵引，找到它作用的位置，提前做完了同样的事。
牵引停了。
新的元炁仍在流入。
转化，运行，归入丹田。
没有断。
李青衣慢慢坐直。
他将刚生成的真气从指尖送出，转而主动引入等量的元炁，补回空缺。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他提前停下。
丹田尚未补满，那股熟悉的牵引果然又出现了。
李青衣记下位置，再度接手。
牵引再次消退。
午后的阳光移过桌角。
他忘了喝水，也忘了换个坐姿。
直到体内那道循环能够自行运转，他才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暗了。
黄语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抱着胳膊。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站起。
“吃饭？”
李青衣怔了怔，随后笑起来。
“吃。”
“今天可不许又说等会儿。”
“不等。”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掌心摊开，一缕真气从指间逸散。
外界元炁随之流入。
他心念微动，那道流转便停了。
稍停片刻，又重新开启。
快慢由他。
进出也由他。
识海中，系统的声音这时才响起。
【检测到宿主独立构建元炁循环。】
【词条元炁无垠重新校准中……】
李青衣站着没动。
那声音继续响起。
【校准完成。】
【宿主已掌握该项能力的运行方式，可脱离词条独立施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的真气不多，远比不上散功之前。
可那道刚搭起来的循环，一直在转。
他试着将它收拢，又放开。
分毫不差。
黄语见他站着不走，有些急。
“先生？”
“来了。”
李青衣应了一声，却先回到桌边，将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仔细叠好。
最下面压着一张。
纸上只有“师父”两个字，旁边是一团干透的墨迹。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这次，后面终于有了话。
“我今天散了功，重新练出了一点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