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阎埠贵家的院门走出来，并没有径直走回中院自己的住处，他就站在墙根底下原地停住脚步，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复回味阎埠贵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行，我想想”。
易中海心底的不安又往上冒了几分。刘海忠脑子简单容易撺掇，可阎埠贵心眼太多，根本不会老老实实跟着自己的步调走。他思来想去，决定往后院老太太那边走一趟，脚步不由得比平日里又快了几分。
后院正房的屋门虚虚掩着，门缝里面漏出来屋内昏暖的光亮。易中海走到门口，站定片刻，抬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应答的声响，他略一迟疑，便直接伸手把门推开。
屋子里面敞敞亮亮，午后的日光透过糊好的窗纸透进屋内，柔和的光线铺在木头桌面上，落出一层暖融融的白。老太太安安稳稳坐在炕沿之上，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木拐杖斜斜倚靠在胳膊手边。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看模样，已经这样静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应该就是在等他来了，中院刚才闹出来的那些动静，想必她已经听进耳朵里。
易中海抬脚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将屋门带上，他走到炕沿对面那只矮木凳跟前，稳稳坐了下来，两只手掌平平整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头。
“老太太。”他开口唤了一声，说完之后便闭口不再言语。心中千头万绪缠绕在一块，他打算稍微缓一缓，再把今天院里发生的前前后后慢慢讲出来。
老太太抬眼淡淡望了他一眼，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坐着，给他留出整理心绪的空隙。堂屋里面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油灯灯芯偶尔轻微噼啪的响动。
隔了好一阵子，易中海才缓缓开口：“今天中院闹出来这么大一场风波，想来这些事，您都已经知道了。”
老太太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我又不是真的聋，院子里面吵得天翻地覆，我昨儿个给你说的要管住了贾张氏，不要让她再去得罪孙家，你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啊。”
易中海指尖在裤料上面无意识摩挲两下，继续往下说道：“我这……不是没有听进去，只是还没有来得急……”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吧，你现在又有什么事？”
“刚才我去找过刘海忠，也去找了阎埠贵，想把大伙拧到一块处理院里的事。”讲到这里，他的语气里面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仿佛心里还在期盼能够得到老人的理解与认同，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是这两个人嘴上虽说应承下来，态度却是模模糊糊含含糊糊的，没有实实在在把这件事接过去。”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叠放在膝盖上布满皱纹的一双手，像是确认对方讲的每一句话都完完整整落进了自己耳朵，过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发问：“那你去找他们，究竟是打算叫他们做些什么？”
“我想让他们跟我站在同一头，把咱们大院的老规矩重新树立起来。”易中海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好好的大院，不能就这么乱了套。”
老太太既没有顺着他的话附和，也没有当场直接把他的想法全盘否定。她伸手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握了握，随后又放回原先倚靠的位置，不疾不徐说道：“你好好琢磨琢磨刘海忠这个人，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别人奉承他两句，他就找不到北了，还有，他真的就想一直屈居你下边？”
易中海坐在矮凳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找不出半句可以辩驳的话。
“再说阎埠贵，那就更不必多提。”老太太继续剖析，“他嘴上答应你的每一句话，就好比是一只空碗，面上客客气气给你端到跟前，碗底却是朝上的。这碗里面什么时候真正装进东西，全凭他自己心里乐意，旁人做不得主。”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你活这么大，一辈子最擅长盘算利害得失。可你盘来算去，怎么就没有看透，这两个人，没有哪一个是会真心实意听你的。”
易中海的身子僵在凳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块干涸已久的水渍印子上。搁在膝盖上面的手紧紧攥起，指节绷得微微发白，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
老太太过了一会，又苦口婆心地开导他：“你要让全院街坊内心敬重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办点实在事。可你若是一门心思，想要靠着手段叫全院的人惧怕你，那可是不行的。”
“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这一生之中见过好几次改朝换代，形形色色的人我见得太多。唯独现如今这个世道啊。‘为人民服务’你敢相信这是政府对一个当官的人的要求？”
“这世道早就已经变了。你还在玩旧日那一套靠着打压、压服别人来立威的把戏，长此以往，迟早会把自己栽进泥潭里面，难以脱身。”
一番话说完，易中海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胸口闷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老太太见他神色颓丧，语气稍稍缓和，不再那么严厉：“东旭那孩子，是个老实孩子，本性也不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实意待他好，他自然会记着你的恩情。你想要晚年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她略一思索，抛出另一条出路：“你若是始终放心不下贾张氏，担心将来她惹出大祸拖累你，完全可以考虑抱养一个孩子。搁从前旧社会，义子干儿，同样能够入族谱分家产的，那和亲生孩子没有多大的分别。”
易中海嘴唇轻轻颤动两下，摇了摇头，心底满是顾虑：“抱养回来，费心费力拉扯长大，我就怕千辛万苦之后，到头来养出来一个白眼狼，那我后半辈子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老太太抬眼望他，语气平平淡淡，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掂量许久：“那柱子呢？柱子那孩子本性憨厚耿直，心思简单。你要是真心实意待他，他不会轻易辜负你的好意。”
易中海没有开口接话，却也没有摇头否认。白天中院发生的一幕幕画面不由自主在脑海里面翻涌：何雨柱当时头脑一热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动手殴打孙大成那股不管不顾的莽撞模样；之后被林建军制服，被逼到墙根底下，闷不作声一下一下扇自己耳光，满脸难堪又只能默默承受的样子。一幅幅画面来回在心头闪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但是转瞬，又沉沉落回原处。他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把这些想法悄悄记在了心底。
老太太看他这般模样，也不继续在这件事上逼迫他立刻表态，话锋一转，神色陡然郑重，给出最重要的一句告诫：“还有孙家那边，你往后万万不能再动半分歪心思。”
她仔细斟酌着措辞，把利害讲得明明白白：“要是孙大刚还在，那么可能随着时间，孙、林两家人也就慢慢远了。可是现在孙大刚不在了，那就只要林建军还活着一天，两家的关系就断不了。孙家你压不住，林家，你就更加压不住。”
易中海坐在矮凳上，只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好似一块石头慢慢沉落到河床的最底下。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缓缓从凳子上站起身，脚步挪向屋门口，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并没有回过头来：“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轻轻应道：“去吧。”
易中海抬手推开木门，跨步走出门外。屋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屋子里一下子归于彻底的安静。老太太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弹分毫。
偌大一间屋子里面，就只剩老太太孤身一人。她望着桌面那道被关上的屋门，嘴唇微微开启，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低声喃喃自语。
“这人啊，看待往后还没有发生的事，大多都是拿自己过去经历过的种种往事，去猜测将来。”
她眼神里面带着几分深深的疑惑，目光依旧落在那紧紧关闭的房门之上，继续小声自问：“中海啊，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一些什么事，才会变成如今这样，这般害怕养出一个白眼狼，怕一切事不在你的掌控里？”
这句疑问盘旋在屋子里面，得不到任何回答，消散在黄昏淡淡的暮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