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伍德端着一杯凉白开，立在自家窗户后边，隔着窗纸的缝隙朝外张望。院子里几个人来来往往的身影尽收眼底，他亲眼瞧见易中海从阎埠贵家出来，转身往后院老太太住处走去；又看见阎埠贵走去刘海忠家里跑。许伍德静静看了好一阵子，手里水杯慢慢垂下来，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一声无声的叹气。
许大茂从里屋掀帘子走出来，走到窗户边，顺着父亲的视线往外望：“爹，您搁这儿看啥呢？”
许伍德头也没有转过去，目光依旧落在院子当中：“看傻子。”
许大茂又伸头往院子四处打量一圈，四处望了望，没看见傻柱的人影，满脸疑惑：“傻子？哪儿有傻子？傻柱也不在院里啊。”
许伍德这才转过头，眼神在儿子脸上停留两秒，心里暗自感慨，这踏妈真是自己的亲儿子？随即又把脸扭回朝向窗户的方向，不过想了一下还是教一下吧，老许家可就这么一个种啊。
他从窗边挪开脚步，回到桌边坐下，伸手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午后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面慢慢飘散开来。许大茂拉过凳子，坐到他的对面，安安静静等着父亲往下说。
许伍德吐出一口烟气，慢悠悠开口问道：“你觉着，今天闹完这么一出，那三个联络员往后还镇得住这个大院吗？”
许大茂低头琢磨片刻，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易中海心里肯定还想接着管院子，可今天街道陈主任当众训过他，往后院里街坊未必还愿意听他的。刘海忠就更不用提，本来就没多少威信。阎埠贵脑子最好使，一看风头不对，保管第一时间缩回去，不会往前冲。”
许伍德微微点头：“看得还算透亮。”指尖弹了弹烟灰，“那你知道当初选联络员的时候，我为啥主动退出来，不肯接这个差事？”
许大茂摇摇头：“我不清楚，您一直没跟我细说。”
“干这份差事，事情办得妥帖，你就是白白出力，捞不到半点实在好处；一旦出岔子，你就得第一个出来背黑锅的。”许伍德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搁下，“今天发生的事你也亲眼看见了，陈主任过来批评，挨训的是他们三个人，不单单只是一个贾张氏。”
许大茂沉默下来，在心里掂量这番话的分量，没有接腔。
许伍德继续跟儿子盘算往后的日子：“等你高中毕业就进工厂，我带你学放映的手艺。哪天你手艺练熟了，我就想办法调去电影院工作，那边单位会分配住房。到时候咱们家手里就能攥两套房子。这四合院里乱七八糟的是非纠葛，咱们完全可以不去掺和。”
许大茂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
许伍德一眼就看穿他心里想问什么：“你想问林建军的事，是吧？”
许大茂轻轻点了点头。
许伍德把烟抽完，将烟蒂使劲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不低：“林建军和院里这些人不是一路人，这点你该看得出来。今天出事，他没有去找易中海、刘海忠掰扯，直接就叫人通知街道。”他顿了顿，“他压根没有把这些院里的小事放在心上。他往后要接触的人和事，说不定咱们父子俩一辈子都沾不上边。”
“你们年纪差不多，小时候又在一起玩耍，这就是难得的机缘。有空多主动跟他走动走动，就算只是帮着跑跑腿搭把手也好。要是人家愿意点拨你几句，你往后的路子就能宽上一大截。”
许大茂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把父亲这番话在心里来回过了一遍。
许伍德见他没有马上应答，又叮嘱一句：“找个合适机会，请他吃顿饭，都是年轻人，同龄人之间说话也方便。”
“我晓得了。”许大茂应下，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开口邀约林建军。
何家屋门紧紧关着，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喧哗。何雨柱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垂得很低，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攥在一起，指尖用力，指节绷得泛白。灶台上锅盖依旧盖得严严实实，锅里中午煮好的面条闷得坨成一团，早就凉透了。
方才他隔着窗户，亲眼看见易中海从后院回来，脚步比往日沉重迟缓，径直走回自家屋子，没有朝何家这边望上一眼，屋门一关，再也没有动静。何雨柱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以为易中海再怎么样，也会过来瞧自己一眼，哪怕就推开房门宽慰一句，叫他别把今天的难堪搁心上也行。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等待，等到院子里来往行人的脚步声一点点散尽，大院彻底归于安静，终究也没有盼来那一声敲门声。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肩膀依旧绷得死死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寒心。自己今天可是站出来替一大爷出头，事闹完，对方却压根没有顾及自己。
何雨水就坐在他的对面，安安静静看着哥哥，并不急着开口追问。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出声：“哥，你好好想一想，今天你差一点动手打的是什么人？”
何雨柱抬起脑袋，话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孙家那是烈属。孙大刚牺牲在战场上，孙大成就是烈士的亲弟弟，方才你撸起袖子就要挥拳头打的，就是他。”何雨水说到“烈属”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上几分，特意提醒哥哥，这件事跟工厂里面工友之间吵架打闹完全不是一回事。
何雨柱嘴唇来回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落向桌面，盯着木头桌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缝出神，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何雨水继续劝道：“你觉着自己是在替一大爷出头，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一拳要是真打下去，今天你根本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间屋子里。”
何雨柱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事后也想过，可我那会脑子一热就上头了。”话说一半，便再也讲不下去，手指攥紧又松开。
何雨水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何雨柱耳朵里：“哥，要是你被抓走进去了，剩下我一个人该怎么过日子？爹早就抛下咱们走了，娘也不在了，在这四九城，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
何雨柱心口一揪，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找不出半句话。脑袋垂得更低，沉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我确实不该动手。要是那一拳落下去，我怕是真要被抓起来。”
林建军当时把他按倒在地说的那句话，“烈属你都敢欺负，你问问全国几百万现役的和退役的军人同不同意”，刚才挨耳光的时候还萦绕在耳边，此刻回想起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何雨水稍稍停顿，继续说道：“哥，今天亏得是建军哥及时拦下来，才没有酿成大祸。他不是要收拾你，他是在救你。”
何雨柱闷不作声。
“往后心里有啥想不通的，建军哥在外头见多识广，你可以找他问问主意。”
一听这话，何雨柱脖子一梗，一股子不服气涌上来：“我好歹也是轧钢厂刚转正的正式厨师，也算是见过世面，不见得就比他林建军差。”
嘴上虽然硬气，底气却明显不足，话音越往后音量越小，说到末尾，自己都觉着站不住脚。
何雨水也不去反驳，就安安静静看着他。何雨柱在妹妹的目光之下硬撑了一小会儿，最后气焰一点点泄掉，含糊妥协：“行吧行吧，请他吃顿饭，把这事当面说开。”嘴上依旧不忘给自己找台阶，“估摸着他在战场上天天风餐露宿，也没吃过几顿像样的菜。”
何雨水轻轻点头，没有戳破哥哥这点可怜的面子。何雨柱神色又黯淡下去，喃喃自语：“就是我心里想不通，我拼命替一大爷出头，到头来，他连过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何雨水没有接这个问题，屋子里就此陷入沉默。何雨水的视线悄悄挪向窗户，透过糊着的窗纸，望向中院东厢房的方向。
在她心底还藏着一桩心事。何大清抛下兄妹二人一走了之，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多年兄妹俩相依为命苦熬过来，可她始终放不下，想知道那个生父如今身在何方，日子过得怎么样。
倘若林建军肯搭把手打听，说不定就能探听到何大清的下落。不过这份心思，她并没有说出口，何雨柱也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在窗纸上短暂停留之后，便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