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是韩家遗孤。
定远侯府,花家……真的是踩着他亲生父母的尸骨,换来的今日荣华吗?
他的脑海里忽然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花昭歌的脸。
如果花家真的与韩家灭门有关,那他和满满,算什么?
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女吗?
不。
周修鹤的指尖在袖底死死攥紧,修长的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他心底极深处,仍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侥幸,
会不会是八皇子伪造的?
会不会那婆子的话,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楚与迷茫,将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清正的世家公子模样。
“殿下今日所言,对微臣而言,犹如惊雷。”
周修鹤声音略微发哑“此事太过突然,牵扯甚广,微臣一时之间,实在无法给殿下答复。
请容微臣回去,细细思量一番。”
谢时惟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将周修鹤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并不觉得意外,更没有半分恼怒。
“本王明白。周大人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此事确实需要时间接受。”
谢时惟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周大人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王。
只要知会昭妍一声,她便知道去哪里寻我。”
听到“昭妍”两个字,周修鹤的眼眸微微一沉。
“微臣告退。”周修鹤拱手作揖,转身退出了正厅。
周修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宅子的。
回到侯府,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
他翻阅所有能找到的旧档,去翰林院查阅当年的起居注。
那些陈旧的史书和残缺的卷宗,一点点拼凑出了当年的惨烈。
花家,确确实实将韩家通敌叛国罪的证据交了上去,
他们也是押送韩家老小前往刑场的人。
书桌前的烛火燃尽,周修鹤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像是要将它捏碎在掌心里。
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两日后,定远侯府后花园的假山旁。
这里平日极少有人来,花昭妍正站在一丛牡丹旁,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到周修鹤走过来,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毫不意外的笑。
“表哥来了。我猜,你这两日也该来找我了。”
周修鹤停在三步开外,神色平静。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我要见八殿下。劳烦二表妹代为通传一声。”
“表哥想通了就好。”
花昭妍笑意加深,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殿下若是知道,定会十分欣慰。”
周修鹤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是为了韩家的灭门之恨,那二表妹你呢?”
花昭妍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你费尽心思牵线搭桥,借八殿下的手把真相掀开,又是为了什么?”
周修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若是我没记错,你也姓花,这侯府,也是你的家。”
花昭妍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尖锐的恨意,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扭曲。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无奈又伤感的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
“表哥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似的。
我只是觉得,这侯府里的水太偏了。
大房占尽了风光,伯父是侯爷,大哥二哥是少将军,
就连花昭歌,也是众星捧月,仿佛天生就该高人一等。”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的步摇,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阴冷:“我们二房呢?
我父亲为了侯府的体面,只能装成一个只会做生意的纨绔;
我娘明明是个通透的,却得处处看大房的脸色。
我呢?连学点本事,都要被教导着‘藏拙’,免得盖过了大小姐的光芒。
表哥,我不甘心。”
周修鹤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
他原以为花昭妍或许是被八皇子胁迫,如今听来,她心里的毒,早就生得比谁都深。
她恨的哪里是偏心,她恨的是自己没能站在那个最耀眼的位置上。
“所以,这便是你要看着整个定远侯府倾覆的理由?”周修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倾覆?表哥言重了。”
花昭妍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地回道,“有八殿下在,侯府不过是换个人当家而已。
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过是提早拿回来罢了。”
她看向周修鹤,脸上的神色收敛起来,
多了几分直白的警告:“表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船开了,若是齐心协力,自然能靠岸;
若是有人半途生变,想要跑去通风报信……
那可就是对不住八殿下的信任了。”
周修鹤看着她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忽然觉得极其荒谬。
更觉得她可悲,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实则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毫不掩饰的、极度不屑的冷笑。
周修鹤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她,转过身,青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冷漠的弧度,径直离开了假山。
花昭妍站在原处,被他这无声的轻蔑激得脸色一阵青白,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恼怒与愤恨。
几天后,周修鹤再次来到了那座府邸。
“微臣,愿为殿下效力。”周修鹤恭敬行礼,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谢时惟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深沉的笑意。
“周大人言重了,本王向来求贤若渴。
有大人相助,如虎添翼。”
谢时惟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上位者的从容与掌控。
周修鹤抬起头,目光沉沉:“微臣只有一个请求。花家……必须付出代价。”
“韩家的冤屈,本王自然会替你讨回公道。”
谢时惟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应允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周修鹤走后,花昭妍从内室走了出来。
“殿下,这周修鹤虽说才高八斗,可终究不过是个刚入仕的状元。”
花昭妍走到谢时惟身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试探,
“殿下想招揽人才,京城里有的是,为何偏偏要费这么大心力收下他?”
谢时惟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茶:“状元与状元,也是不同的。
周修鹤此人才思敏捷,心性沉稳。他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花家这块骨头太硬。
既然无法拉拢,那不如在他们身边,安插一把最锋利的刀。
由周修鹤这个‘身边人’去对付他们,自然比本王动手,要有趣得多。”
花昭妍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娇笑着依偎过去:“殿下英明。”
“只是……”谢时惟忽然低笑了一声,
指尖轻轻抬起花昭妍的下巴,“你为了帮本王,连家里人都算计。
可会后悔?”
花昭妍仰起脸,眼中满是决绝与痴迷:“有殿下在,昭妍不后悔。
在这世上,只有殿下懂我。”
谢时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加深,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明如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