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丧仪过后,他哥一切如常,也不见闻人映山传旨召他哥,想来他是听说了自家大哥喜事将近后,自知自己此生夙愿难以实现,故而从此放下了也未可知。
今夜临近十五,月明星稀。玉昭抬头望着近天正中的一轮圆月,无声祈祷着这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最终无事发生才好。
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玉昭冷不防被吓一跳,他还未转身去瞧,便听见小禄儿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蠢材,蠢材,真是笑煞我也。”
原来是小乙坐在廊下打瞌睡没提防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当众出了丑,小乙自是闹了个大红脸。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追着小禄儿要打。
小禄儿早提防他这一招,在他迈步前身子就早已经窜出去好几步远。
最后两人你追我赶地在院子里打闹起来。
玉昭摇了摇头,这两人分明比他还要年长,却偏偏天性乐天,日日不是惦记着吃就是玩,倒是比他还要洒脱十倍。
自己倒真该效之。
两人追逐了半刻,最后都气喘吁吁地住了脚。
小禄儿到底机灵些,眼见他和小乙不成体统地闹了半天,公子不但不喝止他们,反而背着手微微笑着。
他知道公子这是有心事,所以才懒得理他们。
“你这狂奴,休要嚣张,待小爷歇息片刻,定要亲手撕烂你的嘴!”
小乙还以为他是跑不动了,忙也跟着停了下来,嘴上还不停地放狠话。
“你个蠢材。”
这话小禄儿是小声说的,小乙自是没听清。但两人毕竟从小一处长大,都对对方的各种神色了如指掌。
小乙虽没听清,但也肯定小禄儿又是在骂他,一时心头火起,正要撸了袖子要跟这狂奴拼个你死我活,忽见小禄儿那厮看着他,正对他挤眉弄眼,还用手往上指了指。
小乙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已月上中天,他才心道自己和小禄儿失了职。
往日这个时辰,公子早就歇下了,今夜却还立在院中。夏日里更深露重的,他们做奴才的不但没给公子预备披风,就连茶水点心与驱蚊的艾香都未准备妥当,真是丢了贴身奴才的脸面!
小乙惭愧地打了自己一嘴巴,小禄儿差点没憋住笑。他瞪了小乙一眼,果真是蠢材,这个时候不想着赶紧伺候公子梳洗就寝,反而招呼起了自己。
“公子,夜深了,可要歇息?”
小禄儿忙行至玉昭身旁,轻声问。
“嗯,具汤吧。”
“是。”
小禄儿引了玉昭进屋,一边冲小乙努嘴让他吩咐人去准备热汤。
待沐浴梳洗完毕,早已过了子时。玉昭这才觉得困意上涌,他挥手让下人们自去歇息,躺在床上没多久就双目渐阖,不觉睡去。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玉昭才悠悠醒来。
许是小禄儿等人特意吩咐过,晨间竟无一人来叫他,让他直睡到现在才醒。
玉昭坐起来,眯眼看着窗外透亮的天光,心道自己许久未这样安眠过了。
或是身体餍足,玉昭心间的烦忧都不觉消散了许多。他只觉自己此时浑身轻盈,莫怪文挚曾对齐威王言:臣为道三百编,而卧最为首。一夕不卧,百日不复。
还有李渔的《闲情偶寄?颐养部》中说:养生之诀,当以善睡居先。睡能还精,睡能养气,睡能健脾益胃,睡能坚骨壮筋……是睡,非睡也,药也;非疗一疾之药,乃治百病,救万民,无试不验之神药也。
这酣眠果然有此奇效,不怪古时那么多贤士称颂了。
玉昭又悠哉过了几日,林书玉的圣旨他始终没等来,最后等来的是新皇命礼部择一吉日,学府又将整饬启学的诏书。
这一日严叙来了信,说是朝中巨变,他十分担心远在乐泽的双亲,故与学府告了假,待将家中事宜打定妥当后,再赴京求学。
他虽未名言,玉昭却知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毕竟另一个异姓王裴玄的遭遇就在眼前。闻人映山可谓杀鸡儆猴,谁也说不准下一个被削爵的是不是永宁王。
一下子暂失了两位好友,玉昭更觉郁闷。每日上课都有些神思恍惚,好几次都被上课的先生看了出来。
代替顾纠指导他们武术和骑射两门课的是司文。
不知为何,当玉昭在书院校场见到立在闻人映山身边的司文时,他没有半点讶异。
闻人映山一言未发,只王高义引着众学子向闻人映山行过礼后,闻人映山点了点头,而后便在王高义等人的簇拥下走了。
只是走之前他似乎回头冲玉昭所在的队伍看了一眼,玉昭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忽视闻人映山的目光。
待他们走远,他身旁的楚轻臣立刻用手肘捅了捅玉昭,“诶,刚摄政王是不是看你呢?”
玉昭不言,楚轻臣又自顾自地道:“你别看这摄政王长得人模狗样的,我爹说过,越是看起来像好人的反而越不是好人。若是他来找你做什么近侍,你可别傻乎乎地一口答应。”
听了他这话,玉昭反觉得惊讶。没想到楚轻臣这样一个轻狂之人,看人竟还有如此深刻的一面。
“玉昭,你听到了没有?我可不是吓你,你若不听我的,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
楚轻臣这段时日蹿高了不少,足足比玉昭高出了一个头,他微一低头,就瞥见身侧少年白皙的颈侧肌肤,目光往上,便是玉昭微抿的唇和挺翘的鼻头。
楚轻臣目光最后定在少年纤长的眼睫上,看着那随着少年眨眼而上下起伏的睫羽,楚轻臣又觉心间发痒。
这几日和玉昭待在一处他一颗心仿佛无时无刻不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着似的,让他抓心挠肝的。楚轻臣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压了压。但痒在皮肉里,他这一举动自是起不到解痒的作用。
不若玉昭想的那般他看人有自己的一番思量,而是因为闻人映山看的是他的心上人,任谁瞧见自己喜欢的人被别的男人看了一眼,心里都会不舒服。
况玉昭生得如此样貌,他又并非夸大其词。
不只闻人映山,就连他身边他们所谓的“新的先生”都眼也不眨地看了玉昭好几次。
楚轻臣心里憋着一口气,偏偏他爹还千叮咛万嘱咐,如今闻人映山风头正盛,让他收收脾气,可不要得罪了人。不然,他早就跳脚翻脸了。
呸,什么东西?还敢往小爷喜欢的人身上看!也不怕那双眼睛不保!
“知道了,别说话。”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瞬间抚平了楚轻臣心间的暴虐,他心里甜滋滋的,玉昭肯理他了,那就没有白费他这些日子的死缠烂打。
当再次入学那日,楚轻臣知道严叙和景初都不在时,心里真是痛快,直呼“天助我也”。
围在美人身边讨人厌的臭虫走了,当然该是他这个采蜜的蜜蜂登场了。
于是,靠着自己的厚脸皮和死缠烂打,楚轻臣“嗡嗡嗡”地挤开其他人,一马当先地挤到了玉昭身前。
除开两人不在一个寝舍,现今他可谓和玉昭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