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恩走到卡座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目光从庄浩脸上滑到骆天虹身上,落到庄浩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配上她的脸蛋,风情万种。
靓坤的人,也敢来我们钵兰街?怎么,不怕走不出去?
庄浩抬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伸手给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满酒,然后推过去。
童小姐,坐。
童恩没动,双手抱臂,目光定在庄浩脸上:你认识我?
豪情夜总会的主事人。庄浩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语气不急不缓,童小姐的名字,我要是没听过,那也太不把十三妹放在眼里了。
童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拉了拉裙摆,在卡座对面坐下。
细长的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庄浩的脸。
你倒会说话。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靓坤的人来钵兰街喝酒,我欢迎。但你来,总不是为了替靓坤跟我们姑娘谈生意吧?
庄浩也端起酒杯,和童恩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响。
童小姐说得对,我确实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童恩挑眉,似笑非笑,你一个旺角堂口的白纸扇,不在旺角收数看场,跑到钵兰街来谈什么生意?
钵兰街的生意。
庄浩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语气认真了几分:都是洪兴的人,关上门来就是自家人。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不是来砸场子的。童小姐放心,我没带刀。
童恩被这句没带刀逗得嘴角又翘了一下。
四周的人多了起来,都在不远处。
这边如果发生什么冲突,第一时间就会冲过来。
骆天虹放下茶杯,身体紧绷,显然做好动手准备。
庄浩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又给童恩斟了半杯酒。
童小姐能在钵兰街站稳脚,靠的肯定不止是长得好看。这个道理,我懂。
童恩盯着庄浩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浩是吧?我听过你,三个月前跟的靓坤,年纪轻轻做了旺角堂口的白纸扇。旺角那几条街本来乱得要命,你一来就理顺了,倒是有两把刷子。
童小姐过奖。
别叫我童小姐,听着别扭。她摆了摆手,叫我阿恩就行。
阿恩。
童恩把空杯往前面一推,眼尾微微上挑:好了,场面话说完了吧?你到底要做什么,直说。要是想在钵兰街插旗,我劝你想清楚。
庄浩摇头:我说了,做生意。
他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童恩:我要拍电影。用你们钵兰街的姑娘做女主角。
童恩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拍电影?
三级片。庄浩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遮掩,低成本,高回报,受众稳。
童恩放下酒杯,表情冷了几分:你让我们钵兰街的姐妹脱光了给那些臭男人看?庄浩,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庄浩没有急着接话,等了两秒才开口。
阿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钵兰街的女人,还有前途吗?
童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庄浩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表:全港夜总会分三六九等。尖沙咀的姑娘陪的是富豪,湾仔的姑娘陪的是老板,中环的姑娘陪的是洋人高管。你们钵兰街呢?陪的是水手、码头工、收数仔,三更半夜喝醉了酒抱着姑娘吐一地的那种。
你——
我说的不好听,但都是实话。
庄浩截住她的话头,这些姑娘现在年轻,还能靠一张脸一双手混口饭吃。但她们能熬几年?三十岁以后呢?被扫出门,扔到庙街卖十块钱一碗的云吞面?还是蹲在深水埗桥底下睡纸皮箱?
童恩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攥着酒杯,指尖发白。
几分钟之后,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你等着。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走了几步又回头:庄浩,你要是耍我,我让钵兰街上下几百个姑娘追着你砍一条街。我不说笑。
庄浩笑了笑:随时欢迎。
童恩冷哼了一声,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庄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后背靠在软垫上,表情松弛下来。
骆天虹低声开口:她答应了?
没有。庄浩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她去问十三妹了。在这条街上,童恩说了不能算,十三妹说了才算。但我们只要过了童恩这关,今晚就算赢了一半。
骆天虹没再说话,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童恩走了回来。
妹姐有情,你跟我来。
庄浩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起身跟在童恩身后。
骆天虹站起来跟了两步,庄浩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
你在这等着。
骆天虹顿住脚步。
庄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打架,先把果盘吃完。
包厢在夜总会三楼最尽头。
童恩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身姿笔挺。
庄浩隔着半步跟着,眼神毫不客气地欣赏着这个美景。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冲里面偏了偏下巴:
庄浩跨进去的脚步停了一瞬。
包厢很大,足有普通卡座区的三倍宽。
顶上换了暖色灯带,光线偏粉,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暧昧里。
正中间一圈半环形皮质沙发,铺了白色绒毯,茶几上摊着十几瓶开了的洋酒和散乱的扑克牌。
沙发上坐着十几个女人。
短裙,吊带,蕾丝,丝绸睡袍,什么款式都有。
白花花的大腿叠着大腿,高跟凉鞋踢在茶几底下,几双光脚踩在绒毯上,脚趾甲涂着不同颜色的甲油。
有仰着脖子灌酒的,有叼着细烟吞云吐雾的。
有两个搂在一起咬耳朵笑作一团的,还有直接躺在别人腿上闭目养神的。
空气里混着香水、烟味、酒精和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暖融融地扑过来。
庄浩见过世面,但也着实被这白花花的一屋子晃了一下眼睛,目光本能地往最深处扫过去。
正中间主位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短发齐耳,深棕色,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左手搂着一个大波浪,正低头在那姑娘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那姑娘笑着往她怀里躲。
十三妹。
洪兴钵兰街堂主,全港最出名的女大佬。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庄浩已经收住了脚步,脸上挂好了笑。
十三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庄浩一遍,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端着手里的威士忌冲他抬了抬。
庄浩是吧。你是跟靓坤那个王八蛋混的,我听过你。
庄浩在对面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卑不亢:妹姐,靓坤是我大佬,我今天是过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十三妹松开怀里的马子,酒杯搁在茶几上,你特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白脸,找我谈什么生意?
庄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
拍三级片。用钵兰街的姑娘做女主角,乾坤电影公司负责制作和发行。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
十三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几瓶洋酒晃荡着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站起来,指着庄浩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丢!你跟靓坤那个王八蛋真特么的都是混蛋!你让老娘手底下的姑娘脱光了站镜头前面让全港的男人盯着看?你当特么我是开鸡档的啊?!
她越骂越火,嗓门大得包厢天花板的灯都在颤。
庄浩坐在沙发上没动,等十三妹骂完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妹姐骂完了?
十三妹叉着腰喘气,瞪着他:没骂完!你——
骂完听我说两句。
庄浩把茶盏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十三妹,钵兰街的姑娘,什么价钱,妹姐比我清楚。她们现在能赚多少?一晚接三四个客,运气好了一个月万把块,运气不好被醉鬼打了连医药费都掏不起。那些客人是什么人?码头苦力,收数仔,赌鬼,喝多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的烂人。
十三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庄浩继续说:我让她们拍戏,拍三级片,不是拍色情片。露多少,怎么露,每一帧都过她们自己的眼。”
“不说别的,拍完上了大银幕,她们就是电影明星。以前一晚两百,拍完电影起码收个一千。这笔账,妹姐不会算不过来。
十三妹的脸色缓了半寸,但她没坐下,依旧叉着手站在那里,语气比刚才低了三分。
你少跟我扯这些文绉绉的鬼话。拍三级片就不要脸,比卖还过分!
庄浩身体前倾,看着十三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卖,是给人挑。拍戏,是挑给人看。前者是货,后者是角儿。妹姐你也是江湖上打滚这么多年的人,哪个体面,你比我清楚。
十三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包厢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姑娘互相递着眼色。
庄浩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沙发上:妹姐,要不听听手底下的姐妹怎么想的?
十三妹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妹姐……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