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响起的声音,让包厢安静了下来。
十三妹的眼睛眯了起来,扭头看向说话的方向。
庄浩也顺着那道声音看了过去。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包厢光线暗,烟雾混着香水味在半空里飘。
他只能看见一圈白花花的大腿和锁骨,具体谁是谁根本没看清楚。
但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站了起来。
她穿一件素白色吊带短裙,看起来和旁边那些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完全不搭。
她瘦,腰线薄薄的,站在那里显得骨架很细,像一截长在风口上的柳条。
庄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随即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不陌生。
书其。
眼下这个时间点,书其刚刚十八岁,刚来港岛不久。
庄浩记得她进圈的方式——先被星探发现拍过几本写真。
后来被王晶签下来做三级片女主角,一条路走得跌跌撞撞。
但她现在坐在十三妹的包厢里,穿着素白吊带裙,在一堆浓妆艳抹的陪酒女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庄浩不动声色,也没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其实没有书其的出现,他也有把握说服十三妹合作。
只是有了书其,那更是水到渠成。
十三妹转身面对书其,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语气比刚才跟庄浩说话的时候明显压低了。
书其,你刚才说什么?
书其站在沙发前,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裙摆,又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十三妹的眼睛。
妹姐,我想试试。我想去拍电影。
包厢里传来几道低低的吸气声。
童恩先反应过来,伸手拽了一把书其的胳膊。
你疯啦?妹姐正跟外人谈事呢,你插什么嘴——
让她说完。
十三妹开口制止道。
童恩立刻缩了手。
包厢重新安静下来。
书其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了很久才攒够勇气说出来。
妹姐,我来钵兰街快半年了。当初是您收留的我,您让我在豪情做迎宾,不用出台,我记您的恩。但是——
她停顿了一秒,垂在身侧的手又攥了一下裙摆,然后松开。
但是我不想在钵兰街一辈子。
十三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那么看着书其。
书其继续说,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妹姐,我今年才十八岁,我不想等到三十岁还站在夜总会门口冲人弯腰说欢迎光临。我想拍电影,拍戏赚得多,能出位,能被人看见……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下一句又重新稳住了。
总有一天,我会把我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
空气凝住了。
包厢里所有的姑娘都噤了声。
十三妹盯着书其,整整看了七八秒。
然后她忽然偏头看向庄浩,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
你特么挺会挑地方啊?我包厢里藏了什么人你都知道?
庄浩放下茶盏,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妹姐,我这是第一次来,连你手底下有几个姐妹都不清楚。
十三妹冷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话,转头又看向书其。
这回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依旧不好听:你知道拍三级片是什么东西吗?脱光了站镜头前面让人看,到时候全港的男人都要盯着你流口水。你十八岁,还没嫁人呢,以后还想不想抬头做人?
书其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泛了红,但没有掉眼泪,硬生生把水汽逼了回去。
妹姐,我在钵兰街这半年,见过太多姐妹了。她们来的时候都是十八八岁,以为自己年轻漂亮,能靠一张脸混出头。可是三五年之后呢?年纪大了,脸蛋垮了,腰粗了,客人不点了,就被赶到后街去接那些喝醉了连路都走不稳的水手。到了四十岁,运气好的嫁个鳏夫做后妈,运气不好的睡纸皮箱。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一杆秤:我不想那样。
十三妹沉默了很久,这是实话,但是不适合这么说出来。
包厢里没人敢出声。
庄浩适时开了口,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妹姐,你看,这事其实没那么复杂。我今天来就是谈合作的。”
“你钵兰街出人,我乾坤影视拍戏,两边都赚。至于书其——她想试,你就让她试。试不好,回来钵兰街继续做你的迎宾,大不了赔你一个月工钱。试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书其脸上,微微笑了笑:试好了,她就是钵兰街走出去的第一个女明星。以后这条街上谁提起来不说一句,这是十三妹捧出来的人?
十三妹的眼皮跳了一下。
庄浩看得清楚,她的眼神松动了一瞬。
妹姐,你想想这笔账合不合算。
十三妹没看他,目光重新落在书其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她重新坐回沙发里,端起那杯威士忌灌了一大口,随手抹了一下嘴角。
行。书其,你既然想试,就滚去试试看。
她抬手指着庄浩,话却是对书其说的: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不给你工钱,或者拍戏的时候让你做什么你不要做的事——你回来告诉我。我带人把他乾坤影视的招牌拆了。
书其的眼眶一下子全红了,用力点头:谢谢妹姐。
十三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了,滚出去。
书其吸了一下鼻子,朝十三妹鞠了一躬,又转身看向庄浩,低声说。
庄先生……
庄浩站起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笑得客气:叫我浩哥就行。明天早上九点,乾坤电影公司,我等你。
书其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拉开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十三妹。
十三妹没看她,低头喝威士忌。
门关上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十三妹把酒杯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看着庄浩,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庄浩,我让你进来谈,不是给靓坤这个王八蛋面子,是童恩说你可以合作。但我把话说清楚——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拍戏可以,但得是她们自愿的。你要是强迫她们露不该露的地方,我找人剁了你的手。
庄浩点头:可以。
第二,分红。你电影赚的钱,我特么不会要,都是底下姐妹的辛苦钱,该给她们的一分都不能少。不要以为她们没有靠山,我十三妹就是她们的大佬!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夹着脏字,跟江湖大佬训话没什么两样。
但庄浩听得出来,她是真把那些女人当自己人护着。
十三妹接手钵兰街的时候手里没几个人,全凭一股狠劲拼出来的。
那些跟她一起熬过来的姐妹,不少就是当年在夜总会门口陪她打架、替她挡刀的陪酒女和站街女。
庄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认真点了一下头。
妹姐放心,我拍戏不讲强逼这套。书其想拍什么,怎么拍,剧本她自己看,露多少她自己定。我给她的合同上也写明白——她要是演到一半不想演了,随时走,违约金我不追。
十三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些话有几分是真。
包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童恩在旁边站着,目光在庄浩和十三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开口打圆场。
妹姐,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再说了——
她偏头看向庄浩,眼尾微微上挑,他要是真耍花样,钵兰街几百号姐妹追着砍他一条街,他跑得掉?
十三妹笑了。
“这小子长得这么靓仔,砍了就可惜了,到时候让姐妹们挨个上,童恩你第一个。”
童恩也是老油条了,被十三妹这么一调侃,非但不脸红,反而腰肢一拧,顺势往庄浩那边靠了半步,指尖在他西装前襟上轻轻弹了一下。
妹姐你这话说的,我得先验验货。要是中看不中用,姐妹们岂不是亏大了?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几个姑娘拍着沙发扶手起哄。
庄浩也不客气,伸手一揽,把童恩整个人拉过来,稳稳放在自己大腿上。
验货?欢迎随时。
童恩的笑僵了一瞬,她可是豪情的主事人,不是坐台小姐。
身手她也有,居然被庄浩一把拉了过来。
这个小白脸,不简单!
十三妹眯着眼看了一秒,然后嗤笑出声,摆了摆手:行了,你没事就走吧,看到你我就想到靓坤那个王八蛋。
庄浩松开童恩的腰,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朝十三妹拱了拱手。
妹姐,那我先走了。明天让书其过来,合同都准备好了。
童恩急忙起身。
“妹姐,我送送。”
童恩送他到走廊上。
浩哥,书其这孩子,命苦,但是有灵气。你要是真能把她带出来,我童恩欠你一个人情。
庄浩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走廊透过来,在她侧脸上勾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你放心。他说,我从不亏待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