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端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脚步停了一下。
章敏,阮梅开口说,汤好了,你喝完再走。
章敏回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笑:阮梅,我今天先回去了,公司还有点事。
阮梅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章敏点了点头,拎起包出了门。
她刚走出楼下那条巷子,迎面就碰上两个穿深灰色短袖的男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往右让了半步。
那两个人没有让。
其中一个伸手就扣住了她左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住她挣不开的力道。
章小姐,三爷让我们来接你。
另一个已经拉开车门,侧身站着,像在等她上车。
章敏被拽着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
她偏头喊了一声:你们放手!我不回去!
但她挣不开。
那个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小臂。
她越是挣扎,扣得越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
章小姐,别让我们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巷口的垃圾桶旁边走过来,没什么脚步声,先露出来的是半边肩膀,然后是一只手,最后是整张脸。
鬼眼穿着一件得体的西装,两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个路过的。
他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的时候,右边那个正拽着章敏胳膊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鬼眼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腰侧了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手松开了章敏的胳膊。
左边那个刚想伸手摸后腰,鬼眼的巴掌已经拍在他耳侧了,力道不大,角度准,拍得他眼前一花,整个人靠着车门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章敏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巷子的墙壁,手攥着包带,指尖发抖。
鬼眼踢了一脚地上那人的肩膀,把他彻底放平,然后偏头看了章敏一眼。
浩哥让我过来带你去公司。
章敏的嘴唇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鬼眼没有多问。
他侧身挡在章敏和那辆面包车之间,伸手拉开了停在路边的皇冠车后门,弯腰等她上车。
章敏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她通过后视镜看见那两个人正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跟上来。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一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乾坤影视。
章敏推开庄浩办公室的门时,庄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叠账本。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见了章敏的脸。
她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光。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章敏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包带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开口,声音又哑又轻:……他又派人来找我了。
庄浩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章敏没有挣,顺着他手臂的力道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颤动。
我接他电话的时候,我说不回去了……但是我很怕。
怕什么?
怕他疯了找你。她的声音闷着,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庄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肩头一缕散了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做得很好。
章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庄浩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他偏头扫了一眼屏幕,伸手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把听筒放到耳边。
项华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一贯的压着火的平静:庄浩,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但你让你的人动我的人,这事有点过了。你是不是觉得,干掉一个街火辉,旺角就是你的了?
庄浩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没有急着答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靠在他身前的章敏,右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然后他开口了:街火辉是自己找死。你派来的人,也是自己找打。至于章敏——她现在是签在我公司的演员,也是我的女人。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打她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项华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两度:你的女人?
庄浩说,你有什么手段,可以冲我来。别再找她,也别再让人跟她讲条件。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项华盛的笑声传过来,很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好。你有种。
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响了两声,庄浩按掉了,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章敏靠在他胸前,从他接电话说她是我的女人这句话开始,她的手就没有再抖了。
庄浩这句话说得太干脆,太直接了!
像是说一件他早就认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犹豫。
章敏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在永盛的时候,项华盛从来不对外说她是他的女人。
他不说,也不让别人说。
有人问起来,他只讲一句她是我公司的演员,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那时候她坐在他车里,跟他去饭局,被人看见。
第二天就有小报写她是项华盛的新欢。
项华盛看见了,把报纸甩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故意让人拍的。
她说不是。
他没信。
但他也没让她下车,只是说以后别坐副驾。
她那时候想,也许这就是港岛江湖的男人。
不公开,不承认,不负责。
但会给戏拍,会给钱花,这样就够了。
但是她还是会被人说是情人,是小三,是狐狸精。
后来她遇见庄浩。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藏着掖着。
他替她挡项华盛的电话,替她出头扫街火辉的场子,替她把那句你回来顶回去。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问她值不值得。
也不问她要不要。
就像这是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章敏那时候还没完全信。
她跟过项华盛,知道男人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庄浩给她戏拍,给她合同,给她撑腰,她感激,但她还是留了一层心。
她怕。
怕这又是一场交易。
怕等到哪天她没用了,又会被扔回原来的地方。
但庄浩一直没有问她什么。
他没要她回报,没让她许诺,没让她站队。
他只是把她签下来,把戏给她,把场子替她撑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直到刚才那通电话。
项华盛打过来的时候,她以为庄浩会跟对方谈判。
会退一步。
会说一些这是公司的事之类的话来撇清关系。
结果庄浩开口第一句就是她是我的女人。
这句话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清楚到全港江湖都会知道,她章敏现在身后站着谁。
章敏那一刻才真正确定了一件事。
庄浩对她的那些好,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演员,不是因为她在别家红过。
只是因为她是她。
这件事她以前从没体会过,现在体会到了,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低着头,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慢慢收紧。
然后她踮起脚,凑上去吻住了他。
动作又急又短,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还有点发抖,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力道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亲他。
就是觉得这一刻如果不亲,她可能会后悔很久。
嘴唇贴着他嘴唇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有她以前在永盛片场被副导演当众训斥的画面。
有她在夜总会门口等人接送、等一整个下午没人来的画面。
有她一个人对着镜子卸妆,看着自己那张脸想这张脸还能撑几年的画面。
然后是庄浩的脸。
是他在签约那天看着她,说你来了,戏就是你的的画面。
是他在办公室替她挡项华盛电话,说我不会让你回去的画面。
是刚才他在电话里,当着她面和项华盛说她是我的女人的画面。
她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下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我知道你是说给他听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尾音还带着一点颤,但是……我也听到了。
庄浩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
不光说给他听的。
章敏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浩哥,我想要。”
鬼眼识趣地退到了办公室门外,伸手带上了门。
然后走到走廊拐角处站定,两手插在口袋里,面朝走廊尽头那面灰白的墙壁,没有再动过。
当然也不允许有人从这里经过。
办公室里地动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窗帘拉着,空调机嗡嗡地转着,把那点细微的声响都盖过去了。
两个小时后,庄浩靠坐在办公桌边缘,衬衫的扣子系了一半,领口还敞着一颗。
章敏坐在他旁边,侧身靠着桌沿,脸上那层潮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她脚够不着地面,小腿悬在桌沿外侧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动了一下,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两下,又退开。
浩哥。
我自己住那间房子……最近总觉得不安全。
她低着头,手指在他扣了一半的衬衫纽扣上慢慢转着,我能不能搬过去跟阮梅姐她们一起住?
庄浩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那房子已经住了阮梅、童恩,再加上你——
也才三个。章敏抬着眼睛看他,阮梅姐说了,汤给我留着,让我回去喝。你总不能让我住回去继续被人堵门口。
末了,她再次开口笑道。
“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
庄浩靠回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叼上。
你想搬就搬。我去跟阮梅说。
章敏又凑上来亲了他一下,这次比方才慢了一点,带着点得逞之后的笑意。
然后她从桌沿跳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今晚就搬。
门带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脚步轻快的声响,一路往楼梯口方向去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在哼一首老歌的调子。
庄浩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空调风里散成薄薄一层灰白。
窗外旺角的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亮着,整条街都笼在那片流动的光影里,像一条白天睡着了、晚上才醒过来的鱼。
庄浩靠在椅背上,烟雾还在指尖慢慢往上飘。
他等章敏走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院线排片表。
王宝的夜总会还开着。
他的地盘还在旺角街面上占着。
那条线还没断。
接下来,就该王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