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码头下午的雨比上午小了些。
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闸口灌进来。
陈浩南一行六人从渡轮上下来的时候。
大天二第一个跳上码头,使劲跺了两脚水泥地,回头冲包皮咧嘴笑。
“到了!濠江!”
包皮拖着行李箱跟在后头,脸上也挂着笑,左右张望了一圈,嘴里嘟囔着。
“这码头比港岛的小多了,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蕉皮没说话,但步子比平时快,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
山鸡走在最前面,花衬衫领口敞着,金链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
他偏头朝闸口外面扫了一圈,看见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转头对陈浩南说:“南哥,车在那边,酒店我让人订好了,新口岸那边,离雷功住的地方近。”
陈浩南点了一下头,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腹在金属杆上摩挲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夹克
整个人看着比在九龙冰室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
濠江这个地方……
他上次来是替洪兴办肥狗的事,结果中了埋伏,死了巢皮,山鸡跑路,自己狼狈不堪地回去。
那一次他什么都没带回去。
这一次不一样了。
蒋先生亲自点的名。
三联帮站在身后。
山鸡做了毒蛇堂堂主,雷功在濠江等着见面。
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等谈完事,庄浩一倒,赌场接手。
他陈浩南就是濠江的话事人。
到时候回港岛,蒋先生面前交差,大佬b那边也有交代。
铜锣湾的场子他重新拿回来,小结巴也会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路已经铺好了,就等他走过去。
从哪里跌倒的,他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蒙嘉慧走在最后面,拖着一只浅灰色的行李箱。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
头发放了下来,搭在肩上,整个人看着跟码头上的氛围不太搭。
她站在码头出口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一圈。
看见路边一排旧楼,楼下挂着繁体字的招牌。
街面上人来人往,摩托车从窄巷里窜出来,喇叭声不断。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里比港岛还挤。”
她小声说了一句。
陈浩南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濠江地方小,人密,就这样。等到了酒店就好。”
蒙嘉慧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跟上去。
山鸡拦了两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六个人分两辆车往市区走。
蒙嘉慧坐进后座的时候。
包皮在副驾转过头来跟她说话:“蒙老师,第一次来濠江?”
“嗯,以前没来过。”
“那你算来对了。”包皮咧嘴笑,“过两天你就知道了,这地方有意思得很。”
蒙嘉慧笑了笑,没接话,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酒店门口。
酒店在新口岸区,一栋十几层的旧楼翻新过,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门口摆着两盆铁树。
大堂不大,前台后面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正低头写字。
山鸡掏出证件办入住,几分钟后把房卡分给几个人。
“蒙老师自己一间,在五楼。”
他说着把房卡递给蒙嘉慧。
蒙嘉慧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上了电梯。
进了房间之后她把箱子搁在床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新口岸区的街景,楼不高,密密地挤在一起,远处能看见一两栋写字楼竖在天边,楼顶有几盏灯还亮着。
天灰着,街上行人不少,摩托车穿来穿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不大,但干净,床铺叠得齐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杂志。
她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圣育强那边的同事问她到哪里了,她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
说实话,她其实不太想来。
不是不想跟陈浩南出来,是她不太确定自己跟陈浩南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说是来濠江谈生意,顺便玩几天。
可她刚才在车上,听他跟山鸡聊的那些话。
什么三联帮,什么赌场,什么雷功,她一句都听不太懂。
她只是个中学老师,平时跟学生打交道,哪里听过这些东西。
她隐约觉得,他说的生意,跟她理解的生意不是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算了,来都来了。
不想这些。
同一时间,陈浩南那间房里,五个人凑在一起。
大天二把窗户拉开,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回头看着陈浩南。
“南哥,明天怎么安排?”
陈浩南坐在床沿上,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山鸡先联系雷功那边,确定明天见面的时间。见面之后把蒋先生的意思说清楚,三联帮要的赌场管理权,洪兴这边可以谈。合作的前提是先把庄浩的事办了。”
山鸡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点了点头。
“雷功那边我来联络。他这次带了不少人过来,毒蛇堂的人先到了,另外两个堂口的人后天也到。”
包皮坐在另一张床上,盘着腿,越听越来劲。
“南哥,这回庄浩死定了。他在港岛再威风,到了濠江还不是没人帮忙?雷功手底下几百号人,加上咱们,他怎么挡?”
蕉皮跟着接了一句:“我这两天在码头听人说,庄浩也是昨天刚到濠江,身边就带了一个人。他在濠江的场子不大,人手也不多,拿什么跟咱们拼?”
大天二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回头看着陈浩南。
“南哥,事办完之后,赌场那边的场子什么时候能接手?”
陈浩南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雷功那边谈好了,蒋先生那边点过头,赌场接手就是早晚的事。具体什么时候进人,看雷功怎么安排。不过这次不会出差错。”
他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靠在床头。
“我陈浩南在冰室里擦了两年的杯子,这一次,我把他一次翻回来。”
山鸡靠在墙上,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南哥,你放心。三联帮这边我来搞定,雷功那个人我熟。他要是肯出面,庄浩在濠江的场子就保不住。”
大天二把最后一截烟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明天之后,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回港岛。铜锣湾的场子,还有旺角的地盘,南哥你一样一样拿回来。”
包皮在另一张床上拍了一下被子。
“对对对!到时候我要在庄浩那间电影公司威风威风,听说湘江热女星很劲啊!”
蕉皮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行不行啊?你搞一天腿就软了。”
“放屁,我上次在勃兰街玩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一屋子人笑起来。
陈浩南靠在床头,看着这几张脸。
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翻身。
他把烟头摁灭,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先跟雷功那边确认时间。事情办完了,我们好好在濠江玩两天,再回去。”
大天二和包皮各自回了房间。
山鸡也出去了,临走前跟陈浩南说了一句:“我今晚去找一趟毒蛇堂那边的兄弟,先把明天的场子敲定。”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浩南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隔了两层楼下的另一间房里。
蒙嘉慧坐在窗前翻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她偏头看着窗外那条窄街。
街上行人不少,楼下的茶餐厅亮着灯,几个穿花衬衫的人蹲在门口抽烟。
远处有警笛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她把杂志合上,靠在床头。
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抬手把灯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小结巴站在酒店大堂门外,隔着一层玻璃往里面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跟平时在片场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手里攥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手机充电器。
她看见陈浩南他们几个进了电梯,蒙嘉慧也上了楼。
她在外面等了几分钟,确认人都上楼了,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住店吗?”
“我找人。刚才那几个刚上去的,是我朋友。”
小结巴说,“我自己订了房间,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空房。”
前台翻了翻登记簿,给她开了一间三楼的单人房。
小结巴拿着房卡上了楼。
进了房间之后。
她把帆布袋搁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正好能看见酒店正门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我是小结巴。”
“到了?”
鬼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起伏。
“到了。他们住在新口岸这边一间酒店,陈浩南、山鸡、大天二、包皮、蕉皮,五个人。还有一个女的,是陈浩南带过来的,好像是老师。”
“他们说明天先跟三联帮的雷功见面,谈赌场的事。蒋天生亲口许的,谈成之后濠江赌场归陈浩南管。”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攥着手机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还有,山鸡是三联帮毒蛇堂的堂主,他在濠江有自己的人手。雷功那边带了几百号人过来,毒蛇堂的人已经先到了,还有两个堂口的人后天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鬼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知道了。我帮你报给浩哥。”
小结巴应了一声。
“浩哥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继续待在他身边。该传的信都传过来。”
小结巴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了。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再打。”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浩哥让她继续待着。
这是信任她。
浩哥身边那么多女人,阮梅是正房,童恩管着钵兰街,林夕是律师,章敏是明星,翁红跟叶紫楣管着湘江热,Ruby管着帝沙。
她小结巴呢。
这一次她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让浩哥看清楚,她不比她们差。
她往床上一躺,两只手搁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嘴角弯弯的。
卧底小八,正式开始干活。
濠江这间酒店三楼,庄浩的套房。
窗帘半拉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面上亮着霓虹灯牌,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墙面上。
庄浩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鬼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浩哥,天养生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下午去了一间赌场,见了一个新面孔。六十多岁的老头,气场很足,身边跟了十几个保镖,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宝岛那边来的。”
庄浩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窗台上摸过烟盒,抽了一根良友叼进嘴里点上。
“宝岛?”
“对。我打听了一下,那间暗牌赌场的幕后老板,就是三联帮的雷功。”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偏头看着窗外那片霓虹灯。
雷功。
三联帮的帮主,宝岛第一大帮的话事人。
现在天养生跑去见他。
这说明雷功和高虎之间,早就有来往。
或者换句话说,三联帮要进濠江,从头到尾都是跟doA串通好的。
庄浩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高虎以为雷功是强援。
他跑到濠江来插手赌场,靠的是doA的线。
这两个人要是绑得太紧,就一起变成了靶子。
他想了想,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中村惠香。
上次在濠江赌场认识的那个日裔女人。
在永利赌场出千,被他挡了荷官的视线。
后来一起吃了顿牛杂煲,留了电话。
他发了条信息过去。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