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濠江新口岸区的一条横街上,有间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咖啡室。
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用毛笔写着“荣记”两个字。
铺子里摆了七八张卡座,桌面铺着暗绿色胶板,边角磨得发白。
吊扇在头顶慢慢转,把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搅在一起。
几个老街坊坐在靠里的位置看报纸,偶尔翻页的声响很轻。
这是独特于濠江的松弛感,跟港岛完全不一样。
庄浩到的时候,中村惠香已经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无袖上衣,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漂亮的不像样,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
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层薄雾,吸管插在杯子里,柠檬片浮在冰面上。
她看见庄浩推门进来,抬手招了一下。
庄浩在她对面坐下来,跟伙计要了一杯黑咖啡。
中村惠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庄先生,你看起来比上次在赌场的时候忙。”
“是忙。”
庄浩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松开一颗,叫了一杯热咖啡,然后直接开口。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中村惠香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说。”
“我有个长辈在濠江被人绑架了。对方是本地一个叫doA的组织。”
庄浩把话说得很直接。
中村惠香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doA?”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在濠江这段时间,听过这个名字。”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他们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安保公司,咨询公司,还在新口岸有栋写字楼。但暗地里,洗钱为主,什么脏活都接。”
她顿了一下。
“手底下养了一批很专业的打手,跟濠江本地的黑白两道都有很深的关系。警方那边有人替他们说话,赌场那边也有人给他们让路。在濠江,doA算得上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庄浩端起伙计刚送来的热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你那位在濠江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我想查清楚doA关人的地方。”
中村惠香想了一下。
“你是说孟波?”
她顿了一下,挑了挑好看的浓眉开口,“我帮你联系一下,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但事先说好,他收费可不便宜。”
庄浩点了一下头。
“好,钱不是问题。”
中村惠香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走到咖啡室外面的街边打了一通电话。
她讲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今晚有空。约在一间酒吧,地址我发你。九点。”
当天晚上九点。
濠江老城区,靠近内港的一条旧街上。
这间酒吧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盏铁皮灯罩的旧灯泡,光线昏黄。
铺面窄,进去之后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一些。
靠墙一排酒柜,吧台是旧木拼的,台面上有刀痕和烫印。
几个本地人在角落里坐着,说话声音不大。
背景放着一首老爵士乐,声音压得很低。
庄浩到的时候,中村惠香已经在吧台旁边坐着了。
她旁边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没来得及收拾。
大鼻子,脸型偏方,下颌线条硬朗。
整个人看着不修边幅,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种精明。
孟波。
他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杯子旁边放着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他看见庄浩和中村惠香进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中村惠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身朝庄浩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孟波,这位是庄浩。港岛来的。”
孟波把酒杯搁在吧台上,上下打量了庄浩一遍。
他笑了一声。
“浩哥是吧?你在港岛的名号我也听过。洪兴仁义浩,旺角清一色,还把东星和洪泰都收拾了。听说连和联胜的大d都放话说你是他兄弟。”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你这种大人物来濠江,还找我这种小侦探,不会只是想请我喝杯酒这么简单吧?”
庄浩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跟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
他没有跟孟波绕弯子。
“我想查一个人。人在doA手里,这是他的照片。”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吧台上,推到孟波面前。
孟波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皱纹,头发灰白,但身形还硬朗,眼神很沉。是范老大以前在赌档拍的旧照,庄浩从林夕那里拿来的。
孟波把照片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放下。
他偏头看着庄浩,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doA?你查他们做什么?那帮人可不好惹。”
“这是我的长辈,被他们绑了。我得把他带回来。”
孟波沉默了几秒。
他把照片重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把照片搁回吧台上,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了一下。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行,我可以帮你查。但我有我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只提供消息,不参与动手。doA那帮人什么路子我清楚,我不会为了谁去趟他们的浑水。查到的东西我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办。”
庄浩点了一下头。
孟波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收费不便宜。濠江这边查一个人的行踪,市价两万起步。doA这种组织,翻他们的底,五万。消息不准,钱退你一半。”
庄浩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钱不是问题,我给你十万。”
孟波看了他一眼,明显是有些心动,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中村惠香。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吧台边上。
“第三……惠香是我朋友,你又是她介绍来的。这次我帮你,当交个朋友。适当的帮忙救人,我也会出手。”
他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不过你要记住,在濠江,doA的地盘上,不管你以前在港岛多威风,最好还是低调一点。濠江跟港岛不一样,港岛的规矩过了海不作数。”
“doA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你要是打草惊蛇,人没救出来,自己先折进去,那就不好了。”
庄浩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成交。”
孟波把杯里的威士忌喝完了,搁下杯子,把吧台上的照片收进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一下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给我三天时间。我先摸摸doA最近的活动规律,看看他们把范老大关在什么地方。有消息我联系惠香,让她转给你。”
庄浩点了一下头。
“三天。”
孟波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领子翻了一下,拿起吧台上的打火机和烟盒揣进兜里。他偏头看了一眼中村惠香,又转回来看着庄浩。
“浩哥,你那个范老大被绑走多久了?”
“不到一周。”
孟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那还来得及。doA绑人不急着杀,他们要的是东西。东西没到手之前,人质一般不会有事。但时间拖太久就不好说了。我尽力。”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酒吧门口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外面的街面上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中村惠香端起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偏头看着庄浩。
“孟波这个人,嘴硬心软。他嘴上说不参与动手,但你真要是查到地方了,他不会看着你一个人去。”
庄浩把威士忌喝完,放下杯子。
“我知道。”
中村惠香靠在吧台上,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在濠江还要待多久?”
“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那你住哪?”
“新口岸一间酒店。”
中村惠香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我明天下午有空。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可以来找我。我在濠江待了大半年,这边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
庄浩看着她。
“好。”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理了理西装前襟。
中村惠香坐在吧台旁边没动,偏头看着他往门口走。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酒吧那扇窄门,消失在街面的夜色里。
她把酒杯搁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洪兴仁义浩。
她上次在赌场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手稳,话不多。
后来一起吃牛杂煲,聊了些濠江的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看他为了一个长辈跑到濠江来,正面碰doA这种组织,倒是跟她印象里那些只会抢地盘的古惑仔不太一样。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拿起包,从后门离开了酒吧。
同一时间,港岛,浅水湾别墅。
蒋天生靠在客厅那张皮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远处几点渔火在风里晃。
陈耀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蒋先生,浩南那边已经到了。今天下午到的濠江,住在新口岸一间酒店。山鸡跟他一起,三联帮毒蛇堂的人已经先到了。”
蒋天生翻了一页报纸,没有抬头。
“庄浩呢?”
“也是昨天到的。带了一个骆天虹,港岛那边只留了阿积护着林夕。旺角交给靓坤,帝沙还是Ruby在管。大头看着家里那一片。能打的人都撒出去了。”
蒋天生把报纸合上,搁在茶几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庄浩这次去濠江,带的人太少了。”
陈耀点了点头。
“是。在港岛他随便能调动几百号人,过了海就不一样了。洪兴在濠江就一个傻强,场子不大,人手也有限。庄浩在濠江能动用的人,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个。”
蒋天生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三联帮那边呢?”
“雷功带了毒蛇堂和另外两个堂口的人马,加起来几百号人。已经在濠江活动了几天,跟doA的高虎见过面。两家谈的是赌场管理权的事,具体谈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
“浩南跟庄浩碰上了没有?”
“还没有。浩南刚到,明天先跟雷功见面。山鸡已经联系好了。”
蒋天生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让浩南在濠江放开手脚去做。庄浩在港岛尾巴太大了,我在港岛动不了他。濠江是别人的地盘,出了事也是濠江的事。洪兴总堂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陈耀应了一声。
“明白。”
他把茶杯搁下,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了蒋天生一眼。
“蒋先生,陈浩南这个人能用多久?”
蒋天生靠在沙发上,没有看他。
“他这种人有点小聪明,又不够聪明,扶他上位,我们才能坐的更安稳。”
陈耀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蒋天生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海面上那几点渔火还在晃,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涩。
蒋天生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
“以和为贵。”
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