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另一端的豪华酒店套房里.
雷功坐在正中间那张沙发上。
他今年六十二岁,身材不高,岁数也大了,但还是很精神,两条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角的纹路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两道刻痕。
他穿一件深红色唐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料子是真丝的,垂感很好。
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珠子,珠子不大,但包浆很厚,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面前那张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拉菲,年份不低。
旁边是两只水晶杯,一只已经倒了酒,另一只空着。
茶几下层还搁着几份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没打开。
他这次过江来濠江,带了毒蛇堂和另外两个堂口的人马,加起来三百多号人,分三批到的。
毒蛇堂打前站,先住进了新口岸那间酒店。
另外两个堂口的人后天到。
帮里的事务暂时交给了副帮主。
但雷功心里清楚,他人不在宝岛,副帮主压不住那几个老堂口。
特别是孙庸,野心勃勃。
所以他得尽快把濠江的事敲定,签了合同,拿了牌照,才好风风光光回去。
三联帮在宝岛是第一大帮。
手下五万多人,堂口遍布台北、台中、高熊。
但宝岛的市场就那么大,赌场、夜总会、砂石、走私,几条线都饱和了。
再往上走,就得往外扩。
濠江是最近的一块肥肉。
赌场管理权,那是一年几个亿的流水。
但濠江本地势力盘根错节。
号码帮、水房、澳博自己的人,谁都不想外人插一脚。
三联帮要进来,光靠自己的人马不够,得找一个有本地牌照门路的合作方。
洪兴就是那个合作方。
雷功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转了一圈,颜色很深。
他没有急着喝,偏头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丁瑶。
丁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真丝长裙,领口开得不大,但料子贴着身子,把腰线和肩线都收得利落。
头发披在肩上,黑亮得像一匹缎子,发尾微微向内卷着。
耳垂上一对细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五官精致,眉毛画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着一层暗红色的唇膏。
她今年三十出头,跟了雷功六年。
六年前她从高熊一间夜总会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雷功看中她,不是因为她漂亮。
漂亮的女人雷功见过太多。
是因为有一次在饭局上,几个堂口的老大吵起来,眼看要动手。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三句话把两边都劝住了。
雷功当场就记住了她。
从那以后,她替雷功管账、处理帮里的内务、跟各方势力周旋。
三联帮上下都知道,丁瑶是帮主身边的红人。
但红人归红人,名分上,她只是一个情妇。
雷功年纪大了,六十岁的人,体力不如从前。
帮里几个老堂口越来越不听话,副帮主跟台中那边的堂主暗中来往,台北几个堂口各怀心思。
她看得清楚,雷功一旦退下来,她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替雷功做了太多的脏事,雷功退了,她估计也活不成。
她不甘心。
她跟了雷功六年,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自己的位子,自己的班底。
她要这个龙头!
丁瑶端起茶几上那只空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她没有喝,手指搁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今天有件事要跟雷功说。
雷功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偏头看着丁瑶,笑了笑。
“阿瑶,你有事说?”
丁瑶把酒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山鸡那边来消息了。洪兴的代表陈浩南,今天下午到了濠江。”
雷功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山鸡跟我说,陈浩南明天想见你,谈合作的事。”
雷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洪兴那边,蒋天生怎么说的?”
“山鸡带过来的消息是,蒋天生全权委托陈浩南过来谈。陈浩南手里有洪兴总堂的授权,合同细节都可以由他拍板。蒋天生那边只看最后的方案。”
雷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沙发侧后方的那个男人。
高杰。
高杰今年三十八岁,个子高,肩宽,穿一件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两只手垂在身侧。
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他跟了雷功十年。
十年前雷功在高熊码头被人堵了一次,是高杰救的。
那时候高杰是个码头搬运工,才二十八岁,一个人放倒了五个拿刀的烂仔,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刀。
雷功当晚就把他收在了身边。
十年里,高杰替雷功出生入死。
挡过刀,挨过枪,替雷功摆平了好几个堂口的内乱。
高杰现在的身份是保镖,是随从,是雷功身边最信得过的人。
但雷功当年答应过他的那些事。
一个堂口,一块地盘,一个正经的名分。
一样都没兑现。
雷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或者说,他故意记性不好。
帮里的堂口都在老资格的人手里,雷功不会为了一个保镖去动那些人。
高杰嘴上不说,但心里有账。
每一笔都记着。
还有一件事。
丁瑶跟他说过,等他上位之后,让他做副帮主。
她说过,雷功老了,帮里迟早要换人。
她在雷功身边六年,知道帮里所有的账目、人脉、关系。
她能上位,高杰就能跟着上。
她做帮主,他做副帮主。
两个人一起执掌三联帮。
高杰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
从那以后,他看丁瑶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雷功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山鸡这个人,当初让他上位,也是看他是洪兴出来的。”
雷功说,“他在宝岛没根没底,在洪兴那边反而有关系。我们需要一个能跟洪兴搭上线的人,他就来了。”
他偏头看着丁瑶。
“你去联系他,今天晚上设宴,我见见陈浩南。”
丁瑶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出了套房。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脚步,翻到山鸡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山鸡,是我,丁瑶。”
“这么多天没见,想我了吧?”
电话那边山鸡色迷迷地开口。
“说正事,别没个正形。”
丁瑶皱眉,“雷先生说晚上设宴,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你带陈浩南过来。雷先生要见他。”
“好,我这就安排。”
丁瑶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新口岸区的街面上霓虹灯牌连成一片,车流和行人密密地动着。
远处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竖在天边,楼顶那层亮着灯。
她知道那是doA的总部。
高虎的doA,三联帮这次进濠江,高虎出了不少力。
两家暗中来往了几个月,雷功答应了高虎,三联帮进来之后,doA在濠江的生意不动,两家各管各的。
但丁瑶心里清楚,高虎那种人不会真心合作。
他现在帮三联帮,是因为三联帮有用。
等三联帮站稳了脚,高虎就会转过头来咬一口。
她转身走回套房。
“雷先生,我已经约好了,山鸡跟陈浩南晚上过来。”
雷功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安排就行。”
雷功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高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丁瑶看着高杰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高杰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高杰在等什么。
但她现在不能给他任何承诺,也不能让雷功察觉出什么。
三联帮的事,得一步一步来。
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