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波挂了电话,蹲在旧楼对面那间凉茶铺的骑楼底下,把长焦镜头往怀里收了收。
他在这里蹲了快两天,摸清了那两个人的作息。
早上七点半换班。
一个从后楼梯下来买两碗白粥一碟肠粉,另一个留在三楼靠街那间房里盯着。
中午不出去,晚上八点再换一次,下楼那个会拐到街尾的烧腊档斩半只油鸡。
夜里十一点准时关灯,窗帘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灭,整栋楼就再没动静。
两个人的作息规矩得像钟表,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孟波做私家侦探十几年,蹲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纪律的他见得不多。
三楼靠街那间房,窗户对着doA总部大楼的正门,角度卡得极刁,能看见进出大楼的每一张脸。
房间里面搁着一张旧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一支笔、一叠写满字的纸。
桌边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坐得很直,不怎么动,目光钉在对面那栋楼的门口,偶尔低头在纸上记一笔。
孟波从长焦里看清了那张脸。
国字脸,眉毛浓,鼻梁上有道旧疤,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寡淡。
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意,话少,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孟波又翻出之前拍的另外几张照片,对照着看了一遍。
年纪对得上,身形对得上,那张脸跟档案里存根上的旧照有七八分像。
仇杰,范叔的二徒弟,八年前因为一桩案子进去蹲了几年,刚放出来没多久。
孟波在濠江做这行年头长了,范叔那一脉的事他听过一些。
范叔当年手底下两个徒弟最有名,大徒弟詹永飞,二徒弟仇杰。
仇杰赌术在范叔门下最顶尖,手快,人称亚洲第一快手。
八年前出的事,据说就是詹永飞在背后捅的刀,具体怎么回事外头人说不清。
孟波只知道从那之后仇杰就没了消息,直到最近才有人看见他在濠江活动。
窗边另一个人年纪轻些,二十大几,身形精瘦,穿一件深色背心,肩背线条利落。
他正蹲在墙角擦一柄折叠刀,擦完了插回靴筒里,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孟波看了一眼手里的另一张照片。
鸡翼,范叔最小的徒弟。
天赋不如仇杰,但敢打敢拼。
这八年在濠江底层混着,什么活都接。
两个人凑在这间破房里,目标只有一个,对面那栋doA大楼。
孟波把相机收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他想凑近点,看看能不能搭上话。
仇杰这种人,能拉过来就是一把好刀。
他端着碗凉茶往对面巷口走,刚走到巷子中间,三楼那扇窗后面的人影没了。
孟波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一条横巷,刚走进去两步,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就那么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枚旧筹码。
孟波的后颈麻了一下。
他从巷口走到这里不到半分钟,这个人绕了一圈还能抢在他前面堵住路。
仇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的包。
然后他把那枚筹码在指间翻了个面,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拐进巷子另一头就没了影。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跟孟波说。
孟波站在巷子里,端着那碗凉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晃动的茶水。
他笑了笑,把凉茶喝了。
这两个人,警觉性顶级,身手也是顶级。
他刚才那一下凑近,等于被人家当面警告了一次。
孟波没打算再来第二次。
他回到凉茶铺骑楼底下,拿出手机给庄浩打了电话。
“浩哥,那两个人的底摸清了。”
他把仇杰和鸡翼的情况说了一遍,从作息到习惯,从目标到身份,一句没落。
庄浩在电话那头听完,靠在沙发背上,手里那根良友燃了一截。
“你确定是仇杰?”
“九成把握。脸对得上,年纪对得上。”
“他们盯对面那栋楼多久了?”
“至少三天。按他们记笔记的密度算,应该更久。”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范老大确实关在doA总部大楼里,鬼眼的怀疑跟他们对上了。”
“对。而且我还打听到另一件事。”
孟波的声音压低了些,“赌神金牌的事,是范老大的大徒弟詹永飞透露给高虎的。詹永飞现在正跟高虎合作。”
庄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詹永飞。
范叔的大徒弟,当年出卖师门,吞了赌船。
仇杰蹲进去八年,就是这个人害的。
“我知道了。”
庄浩说,“你继续盯着仇杰,别丢了,我过去见一见。”
电话那头孟波应了一声,挂了。
庄浩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骆天虹。
骆天虹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听,他有点不明白。
“浩哥,两个外乡人,我去把他们带来就是了,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
“仇杰是范叔的二徒弟,詹永飞是他师兄。詹永飞出卖师门,吞了赌船,害仇杰蹲了八年牢。他现在盯着那栋大楼,盯着高虎,盯着的其实就是詹永飞那条线。”
他偏头看了骆天虹一眼。
“敌人的仇人,就是帮手。”
骆天虹把怀里那柄八面汉剑挪了挪位置,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这两个人查到现在,摸到的东西不比我们少。范老大关在几楼,几个人看着,什么时候换岗,他们心里都有数。我去见他们,不是去收人,是去借一双眼睛。”
庄浩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
“走吧。”
同一时间,旧楼三楼靠街那间房里。
仇杰坐在靠墙那张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只旧铁皮盒。
盒盖开着,里面装着一枚筹码。
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枚筹码,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指间转了一圈。
窗外是doA那栋写字楼,楼顶那几盏灯亮了一整夜。
他把筹码放回铁皮盒里,盖上,搁在床头。
这个仇,他等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