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浩上了赌船的第一天。
阮梅还能照着名单,一处一处打电话。
哪里被扫,谁受了伤,哪辆车已经出发,她都记在纸上。
确认一处,便在旁边画一笔。
吉米的安排也还有用。
守不住的人从后巷撤,车先接伤员,再回来接剩下的人。
场子虽然丢了几间,大部分人仍能找回来。
有个看场的回来以后,发现同屋的兄弟还没到,急得又要出去。
阮梅把他拦住,当着他的面打给司机,确认那人已经在车上,他才肯坐下。
这时她还觉得,只要电话能打通,人便总能慢慢找齐。
阮梅给庄浩打电话,没有接通,便在短信里把情况写清楚。
“西贡丢了,钵兰街也被人扫过。旺角昨晚又关了两处场子。你看到电话,记得回我。”
她以为只是信号不好,放下以后继续核对下一处。
第二天,车开始不够用。
一辆送伤员,一辆接家属,剩下那辆刚出旺角便被东星堵了回来。
司机不敢再走原路,只能绕远,时间也越拖越久。
大头包着一身伤,仍拿着电话协调。
他每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
阮梅让他先歇,他只问下一辆车到了没有。
大飞带旧部去过钵兰街,太子也带伤救过一次外围的人。
大飞肩上的绷带打完便重新渗血,太子手臂和背上的伤也没有好。
他们回来以后,都得先处理自己的伤口,没法马上再去下一处。
他们都能从一处包围里接出兄弟。
却没办法同时挡住水灵轮换的人手。
东星这一批打累了便换下一批。
旺角系刚将伤员送走,另一处又打来电话。
阮梅有时连上一处的名单都没核完,便要在下面再添一行。
阮梅名单上的未接记录越来越长。
她给庄浩的留言也短了一些。
“葵青和旺角都在被打。我们现在缺人,也缺车。你能不能回来?”
第三天,药品和现金也开始吃紧。
西贡的大傻、韦吉祥还没有好,Ruby的伤口也需要换药。
旺角每天却有新的伤员送来,诊所那边连能躺人的地方都要腾。
阮梅打电话确认西贡旧伤时,对方还在问能不能再收两个旺角伤员。
她只能说先送过来,再让吉米找地方。
电话挂断,她看着药品费用那一栏,第一次不知道明天还能从哪里补。
吉米把现金先拿去付药费和车费。
停业场子的租金已经没法全部照付。
有人提议先把钱留住,等庄浩回来再想办法。
吉米没有答应。
“人今晚便要用钱,等不到他回来。”
阮梅听见这句话,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她担心港岛这些伤员,也担心庄浩在船上是不是出了事。
可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拨号。
这一次,她发去的短信里没有再写哪条街丢了。
“阿浩,你看到以后,先给我回个电话。”
第四天,能藏人的地方也少了。
原本用来安置伤员的场子被扫过以后,东星便记住了位置。
后来的人刚搬进去,外面便有车盯着。
吉米只得再次分人,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便挤进剩下几处。
靓坤和大头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仍要每天露面。
他们若不出现,下面的人便会传旺角已经没人作主。
大头陪靓坤去接过一批撤回来的人,回来时伤口又渗了血。
阮梅替他换绷带,问还要撑多久。
大头答不出来。
她转身继续打电话,已经不敢再问庄浩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怕他连电话都收不到。
第五天,有人劝靓坤先离开旺角。
只要他走了,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靓坤当场拒绝。
“我走?我走了,剩下的人找谁?”
他不肯离开乾坤影视。
这里现在是旺角最后还能收拢人马的地方。
只要他还坐在这里,撤回来的人便知道该去哪里,外面的人也还有地方打电话。
“尖沙咀丢了,西贡丢了,钵兰街也丢了,我不能再走。”
靓坤看着屋里那些带伤的人。
“我还在这里,他们便知道旺角还没输。”
“我特么的,就算是死,我也死在乾坤影视!!!”
门外有人听见这句话,原本正在争要不要各自逃,也慢慢停了下来。
靓坤没有去讲一定能赢。
他只是每天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谁回来都能看见他,谁打电话都能找到人。
她看得出靓坤站起时都要先扶一下桌边,可只要他还在,屋里这些人便不肯先散。
阮梅没有劝他离开,只把乾坤影视的电话单独圈出来,告诉每一处的联络人,找不到场子便打这里。
第六天,旺角系已经连续退了几处。
还能自己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有些要人抬,有些只能报出位置,等车去接。
有两处的人没能等到车。
阮梅再打电话过去时,已经没人接听,后来传回来的只有死讯。
她只能在那些名字后面写上死了,写得很慢,却不能漏掉。
阮梅的名单上,未接和失联的人已经挤满几页。
她一开始还怕庄浩回来以后问不清情况,把每一处都写得详细。
到了这时,她只担心电话那端的人是不是也受了伤,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回音。
阮梅再次拨庄浩的号码,仍旧没有人接。
随后发出的短信里,她连情况也没有写。
“阿浩,你先回来。”
说完以后,她又怕这句话太急,补了一句。
“但你要先带上人,别一个人回来。”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第七天,最后的几处地方也守不住了。
吉米不再排守场的班,只安排所有能集合的人退回乾坤影视。
大飞、太子救出来的人,也只能先往这边送。
旺角系还能聚在一起的人,终于全挤进了这里。
场子、地盘和外面的联络点,几乎都不剩了。
阮梅看着满屋伤员,又一次拿出手机。
她原本还想说很多人受伤,也想说靓坤不肯走,最后全部删掉。
只剩下一句。
“浩哥,速回,旺角被人打了”
短信发出去以后,她仍没有得到回复。
直到庄浩在濠江海岸线前恢复信号,手机才终于把这条消息送到他手里。
阮梅桌上的电话很快响起。
她看见那个等了七天的号码,立刻接了起来。
“阮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