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烬的靴子踏出净域边缘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地面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干透,渗进石板的裂缝里,像一朵被踩碎的花。血迹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拖曳痕,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那都是昨天被巴托拖走的哥布林尸体留下的。
“巴托早上清理过了。”
米洛在后面小声说道
“他说把尸体拖远一点,免得血腥味引来别的东西。”
林烬没接话,他盯着那滩血迹看了几秒,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巴托在路线分配完毕后,随手提了根木棒走了出去直面那几个哥布林,它们似乎想一拥而上,结果却是被他轻描淡写的一棒一个的敲死。对比起来,都比他过去在冒险者公会大厅里遇到的一些冒险者都要强大。
他继续顺着道路往前走,手里握着那把木棒,脚下踩着浸润血液的那片地面。灰雾包裹上来,呼吸变沉了一分,皮肤上传来黏腻的压迫感。
但比雾更重的,是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死亡馈赠,回溯,遗赠。
这三个词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从早上醒来看到那会儿起,它们像卡在脑子里,根本甩不掉。
如果天赋的激活是真的——如果它真的能在他死后让他重回此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犯错。
意味着他可以走更危险的路。
甚至意味着他可以利用死亡来获取信息,每一次死亡的终点都是一个情报节点。
但代价呢?
公会图鉴里没有记载过“天赋”相关的完整体系。那本书上的知识更偏向怪物生态、植物图鉴和危险地形,关于个体的超自然能力,只有零散几页的异常记载。
死亡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可以冒犯的
而且——
他真的想死一次试试吗?
即使那之后会醒来。
即使那只是一次“回溯”。
死亡是什么感觉?是疼痛?是虚无?还是像书里写的那样——“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真的知道。
那层恐惧不是能够靠理性压下去的。它嵌在骨头缝里,嵌在他看到哥布林牙齿时身体本能绷紧的那一瞬间。
林烬深吸了一口沉甸甸的空气,把这些思绪压回心底,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周围的灰雾上。
“林烬,你走慢点,我跟不太上。”
米洛的声音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这孩子几乎贴着他的影子往前走,步伐又碎又急,像怕被灰雾吞噬似的。
林烬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稍作等待,他确实也需要一个同伴一起面对这黑雾包裹的路程。
他们继续走,沿着昨天巴托拖尸体的方向延伸出去的路基,一步一步远离净域。身后那团微弱的白光越来越小,逐渐被灰雾吞没成一个苍白的圆点,最后连那个圆点都看不见了。
而前方的路,只剩下灰黑色的寂静。
路不好走。石板上覆盖着一层潮湿的苔藓,踩上去又滑又软,有些地方还裂开巴掌宽的缝隙,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两侧倒塌的墙壁和枯树残桩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露出的一鳞半爪。
米洛跟在他身后,把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
他们沉默地走了大约一刻钟。
灰雾的浓度似乎微微变淡了些。能见度从三丈拓展到五六丈,四周的废墟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林烬看到前方有一棵半截的焦树,树干裂成两半,中间夹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砧。
转刀的银发女人——莉莎所说的标志物。
“到了。”林烬停下脚步,“铁砧在这里……往北偏走二十步,找干涸的河沟。”
米洛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好像往低处走。”
地面开始微微下倾。脚下的石板变成了细软的风化碎岩,踩上去沙沙作响。又走了约二十步,一道干涸的河沟横在面前,沟底全是龟裂的泥块,裂缝深不见底。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沟慢慢前进。四周的废屋越来越多,残破的石墙、倒塌的木梁,还有半埋在土里的陶器碎片。灰雾在这个时间更加稀薄,能看清几十步外的景象。
林烬爬出干沟,站上废屋群的地面。
安静。
非常安静。
没有活物活动的痕迹,没有新鲜的粪便,没有拖拽的轨迹。一切都像是被冻住了。
米洛爬上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到……到了。一路上没碰上什么东西。”
语气里带着庆幸。
林烬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最近一堵残墙下的地面。有一层薄灰,没有被踩过。墙角散落着几截发黄的骨头,看起来有兽骨,也有人骨。
骨头被啃得很干净,表面布满细密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舐过。但附近却看不到任何野兽活动的痕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碎骨,又扫了一眼废屋群深处。
视野尽头,几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静默伫立。
废屋中央隐约能看见一口井。
井栏塌了半边,周围散落着不少碎石。
以及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白色残片,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林烬多看了两眼,莉莎告知的路线仅限于村边,村内还是不要去打听为好,最终还是移开视线打量起了眼前的建筑。
墙塌了一半。
屋顶焦黑。
门框歪斜。
最前面那间屋外挂着半块木牌。
木牌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仍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一把斧头。
旧木匠铺。
米洛眼睛顿时亮了。
“是莉莎说的木匠铺!”
他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林烬。
林烬已经蹲了下来,门前泥地里残留着一些痕迹。
脚印,很小,前掌宽大,脚跟极浅。
和昨天死在净域外的那些怪物一模一样。
林烬给出判断:“是哥布林。”
米洛脸上的兴奋立刻消失了。“它们来过这里?”
林烬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碰泥地。
泥土潮湿发软,脚印边缘已经模糊,不像刚留下的,但也绝对算不上久远。
“至少这几天来过。”
米洛闻言下意识握紧木棍。
“那我们还进去吗?”
林烬抬头看向木匠铺。
木门半掩,里面漆黑一片。
空气里飘着一股木料腐烂后的潮味。
除此之外。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进去看看。”
林烬最终说道。
“如果莉莎说得没错,这里应该能找到木料和工具,倘若还有食物之类的物资就更好了。”
“拿到东西就走。”
米洛点了点头。
两人缓缓靠近木匠铺。
门轴早已锈死。
林烬用木棒轻轻一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废村里缓缓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