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双膝跪在水坑里。
冰凉的泥水洇透了阿玛尼西裤,贴着腿肚子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两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在脏水里泡得发软,印着污泥。
他浑身打着摆子,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抬头看着张彪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孙威咽了口发干的喉咙。
那条紫红色的蜈蚣疤在阴沉的天光下,像活过来一样扭动。
“签、我签……”
孙威嗓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他哆嗦着手,从散落一地的纸箱里扒拉出一支钢笔。
拔下笔帽,笔尖抵在那份被雨水打湿的收购合同上。
手腕抖得厉害,划破了脆弱的纸面,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彪一把扯过合同。
粗糙的拇指在签名处抹了一把,把墨水蹭出个黑印子。
他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大黄牙。
“滚吧。以后在松江市,别让俺再看见你穿蓝马甲。”
孙威连滚带爬地从水坑里挣扎起来。
连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破纸箱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跑向街角,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半小时后,废弃台球厅。
屋子里弥漫着刚吃完的红烧肉味,混杂着烟草的焦油气。
张彪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皮鞋底在门口的水泥台上蹭掉烂泥。
“啪”地一声。
他把那份沾着泥水和汗渍的合同拍在绿呢子桌面上。
“大哥,妥了!”
张彪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渍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那孙子吓得尿都快出来了。饿死么租的那个场地,两百多台九成新的电动车,还有几十台电脑。”
他抹了把嘴,眼珠子兴奋得放光。
“全归咱桃花科技了!”
林城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车和电脑是次要的。那些骑手呢?”
瘦猴从张彪身后钻出来,细长的胳膊夹着个粉头盔。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涕,嘿嘿直笑。
“林总,俺带了一蛇皮袋子现金过去的。那帮蓝马甲正堵在门外讨欠薪呢。”
瘦猴比划了一个发钱的动作。
“俺当场给他们把钱结清了。那帮人感动得直抹眼泪,当场就把蓝马甲撕了,换上了咱们的粉黑防风服。”
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弹掉半截烟灰,火星子在铁皮罐头盒里嘶嘶熄灭。
“干得不错。这叫收编。”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修身西装,手里捏着几份财经报纸。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把报纸扔在林城手边,纸张滑拉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那边的资本圈,彻底消停了。”
苏清寒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红衫资本那笔一千万美金打了水漂。几个原本想进军松江省的巨头,连夜撤了投资案。”
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林总,你这套金融杠杆加流氓地推的玩法,他们全写进风险评估报告里了。”
苏清寒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
“他们管这叫……不可控的物理级商战因素。简单来说,就是怕被你套空现金流,又怕骑手被你线下恐吓。”
台球厅里响起一阵哄笑。
汉子们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啥物理级?不就是怕俺们过去堵门嘛!”
“这帮穿西装的文化人,连个饿死么都干不过,还敢来俺们这儿抢饭碗?”
林城没笑。
他把抽剩的烟头摁灭。
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松江省地图前。
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松江市,指甲刮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顺着那道痕迹,他的手指向外围划了一大圈,圈住了周边的八个地级市。
“怕了就好。趁他们不敢动,我们得把地盘吃死。”
林城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屋里这群逐渐褪去混混气息的汉子。
“张彪,瘦猴。”
两人立马收起笑,站得笔管条直。
“把手底下的老兄弟拆散,提拔成大区经理。”
林城声线平稳,却带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蛊惑力。
“带着新收编的骑手,去周边那八个市。半个月内,我要这图上的每一条商业街,全跑满咱们的粉头盔。”
接下来的一个月。
桃花科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齿轮疯狂咬合运转。
没有了外省资本的阻击,本地那些传统跑腿公司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张彪带着人冲进隔壁市。
连恐吓都不用了,直接掏出桃花白条和t加7的商户补贴协议。
那些餐馆老板像看见了财神爷,排着队签合同。
粉色桃花的标志,像病毒一样在全省蔓延。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穿着粉黑制服的壮汉,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
初冬的第一场寒潮刮进松江市。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树杈在冷风里直哆嗦。
废弃台球厅装了两台大功率柜机空调,呼呼往外吐着热风。
老王顶着一头油腻的乱发,跌跌撞撞地撞开大门。
他脚下一个拌蒜,险些磕在门槛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财务报表,纸边被他捏得全皱了。
“林、林总!”
老王嗓子劈了叉,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
他跑到林城的办公桌前,把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啷当一响。
“上个月的账……全盘完了!”
老王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哆嗦着手,指着报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
苏清寒也从旁边走过来。
她凑近看了一眼那个汇总数字。
清冷的脸庞瞬间僵住,呼吸跟着乱了节奏。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林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报数。”他声音低沉。
老王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扯着嗓子大吼。
“全省十三个市的外卖订单抽成!加上白条资金池在银行的理财收益!”
他声音因为过度激动直打颤。
“扣掉所有运营成本!扣掉给兄弟们的底薪和提成!扣掉税!”
台球厅里几百个汉子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夹着烟忘了抽,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发觉。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净利润……一千一百二十万!”
老王喊破了音,眼泪顺着眼角就砸了下来。
单月,破千万!
这在2010年的松江市,是个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那些上市公司的实体工厂,累死累活干一年,账面上都未必有这么多活钱。
屋子里死寂了足足五秒钟。
张彪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算不明白一千万到底能买多少斤猪肉。
但他知道,那是一座金山。
林城站起身,椅子往后退,腿脚擦着地毯发出闷响。
他一把抓起那张报表,视线扫过那串长长的零。
他看着底下这群眼眶发红、浑身打颤的糙汉子。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连盒饭都吃不起、只知道拿钢管在街头收保护费的烂泥。
现在,他们是创造了千万利润的商业先锋。
林城看着报表,大手一挥:“兄弟们跟着我吃苦了!今晚包下松江市最顶级的白金汉宫大酒店,不醉不归!”
底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