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白金汉宫大酒店。
金碧辉煌的旋转玻璃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停。
三百多个穿着廉价化纤黑西装的壮汉,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
呼啦啦涌进挑高十几米的奢华大堂。
大堂经理正捏着对讲机查岗,手腕一抖,对讲机“啪嗒”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看着这群敞着领口、露出粉红桃花纹身的活阎王,两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顶层那个叫“帝王阁”的至尊包间,足足有大半个篮球场那么宽敞。
三十张雕花红木大圆桌排开。
头顶那盏从意大利空运来的水晶枝形吊灯,洒下晃眼刺目的碎光。
光线打在张彪那张横肉堆叠的大脸上。
他粗壮的手指一把扯掉脖子上勒人的红领带,顺手甩在脚底下的纯羊毛地毯上。
皮鞋鞋底在领带上随意碾了两脚。
“都给俺敞开肚皮造!林总今天放了话,不把这破店的后厨吃空,谁也别想走!”
张彪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圈。
大蒜味混着身上的汗酸气,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包间里散开。
硬生生把空气里那股子高级熏香味给冲得稀巴烂。
几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贴着墙根走。
肩膀缩在一起,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这帮客人太吓人了。
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随时准备砸店的劫匪。
瘦猴缩在一张宽大的真皮靠背椅里,两条细长的腿无处安放。
他手里捏着一把吃西餐用的亮银叉子。
正跟盘子里一只巴掌大的双头鲍较劲。
叉子尖戳在弹牙的鲍鱼肉上,用力一压。
“刺啦——”
银器刮在骨瓷盘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音。
“这啥破玩意儿啊!”
瘦猴吸溜了一下快过河的鼻涕,索性把叉子往桌上一扔。
两只油乎乎的手指头直接捏起那坨淋着鲍汁的肉块,塞进嘴里生嚼。
“这大蛤蜊咋咬不动呢?跟嚼轮胎皮似的,还没俺们街角那家卤猪蹄烂糊!”
他旁边的胖子端着个细脚伶仃的高脚杯。
杯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红酒,是倒得满满当当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
“猴子你懂个屁,这叫海味,吃的就是个嚼劲!”
胖子仰起粗壮的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白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往下走,呛得他连连咳嗽。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一整只澳洲龙虾壳上。
三百多个前街头混混,在这富丽堂皇的包间里群魔乱舞。
画风割裂得让人头皮发麻。
有人脱了皮鞋,光着汗津津的脚丫子踩在红木椅子的横枨上。
有人嫌西装外套碍事,早扒下来揉成一团塞在屁股底下。
白衬衫敞着怀,一朵朵粉红色的桃花纹身在灯光下耀武扬威。
筷子敲击瓷碗的叮当声,划拳摇骰子的吆喝声。
交织成一片闹哄哄的市井交响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茅台的后劲顺着血液窜上了这帮人的脑顶。
卡里突然多出几万块的提成奖金,兜里有了钱,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和流氓气,压不住了。
张彪喝得满脸通红,活像个刚出锅的煮螃蟹。
那条贯穿眉骨的蜈蚣疤喝充了血,紫红紫红的,趴在脸上直跳。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大半瓶的茅台酒瓶子。
“啪!”
他一抬腿,大皮鞋直接踩在名贵的红木椅子座垫上,踩出一个脏兮兮的泥水印子。
“兄弟们!都给俺停下筷子!听俺说两句!”
张彪高举着酒瓶子,唾沫横飞。
屋里的喧闹声降了几个调。
几百双带着醉意的通红眼珠子,齐刷刷盯向他。
“俺们桃花科技,现在一个月挣一千多万!”
张彪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用力一挥,西装袖口崩开一道线头。
“有钱!有人!松江市这片地界,谁还敢跟俺们呲牙?”
他眼底燃起一团狂热的邪火。
那是属于街头混混最原始的野性,仿佛又回到了提着砍刀抢地盘的岁月。
“大哥!”
张彪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桌主位的林城。
他把酒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玻璃转盘哗啦啦直响,汤汁四溅。
“俺提议!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明天俺就带人去把隔壁市那个什么青龙帮全给‘劈友’了!”
劈友,黑话里的火拼。
这俩字一冒出来,像是往滚油锅里扔了个大炸仗。
“凭啥他们占着隔壁市的洗浴中心和酒吧?俺们去踩平他们的堂口!”
张彪喷着酒气,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把他们的地盘全抢过来!一统江湖!桃花会天下第一!”
底下的汉子们全炸了。
酒精麻痹了他们这段时间刚学来的那点劳动法规矩,脑子里只剩下丛林法则。
“干他娘的!隔壁市早看咱们不顺眼了!”
“彪哥说得对!买几十把开山刀,明天包大巴车杀过去!”
“一统江湖!”
几百个人举着酒杯,拿着筷子疯狂敲击骨瓷碗盘。
叮叮当当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有人甚至把衬衫全扒了,露出满背的下山虎,站在桌子上狂吼。
他们觉得,这才是黑社会的巅峰。
有千万家产,有几百号兄弟,出去砍人那得多威风。
连一直缩在椅子里的瘦猴,都激动得抄起了一把切牛排的餐刀,在半空中瞎比划。
主桌前。
林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指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根手指的骨节。
他没吭声。
水晶灯的碎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芒。
他看着这群群魔乱舞的醉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烟草味。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林城随手把湿毛巾扔在桌布上。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皮鞋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阴沉冷厉的气场,硬生生在喧闹的人群中劈开一条道。
张彪还踩在椅子上,挥舞着手臂给小弟们画大饼。
“到时候,隔壁市场子的保护费,兄弟们敞开拿!看上哪个小妹……”
他话还没说完。
后领口突然一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把他往后一拽。
张彪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失去平衡,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哎哟卧槽!”
他慌乱中去抓桌布,打翻了几盘海参和鱼翅。
黏糊糊的褐色汤汁泼了他一身。
还没等张彪爬起来看清是谁动的手。
一道黑影夹着劲风扑面而来。
“啪!”
一声清脆、震耳欲聋的耳光声,在包间里炸开。
林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留手,结结实实地抽在张彪的后脑勺上。
张彪被打得眼冒金星。
脑袋往前一栽,脑门直接磕在木头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脑袋抬起头,满脸怒气刚想骂娘。
视线撞上林城那双像淬了冰的眼睛。
到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卡在嗓子眼里直咳嗽。
“大、大哥……你打俺干啥……”
张彪酒醒了一大半,哆嗦着往后缩,后背贴着椅子腿。
林城没看他。
右腿猛地往后一撤,蓄足了力道。
皮鞋跟狠狠踹在那张名贵的红木餐桌边缘。
“哐当——哗啦!”
实木大圆桌被这股恐怖的爆发力踹得整个掀翻过去。
桌上的剩菜、酒瓶、骨瓷碗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千片。
半只澳龙夹着浓稠的酱汁,飞出去贴在了包间的金箔壁纸上,缓缓往下滑拉出一道油印子。
几瓶没喝完的茅台酒砸在墙角,玻璃碴子乱飞。
巨大的破坏声盖过了一切。
屋里那三百号正叫嚣着去砍人的汉子,全被这一声巨响震傻了。
高举的酒杯僵在半空。
桌子上站着的几个光膀子大汉,吓得连滚带爬溜下来,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女服务员尖叫着挤在门边,捂着耳朵发抖。
全场死寂。
只能听见破碎的酒瓶里,茅台酒汩汩流淌在水泥地上的滴答声。
林城扯松了领带。
胸膛剧烈起伏,冷厉的视线像钢鞭一样扫过全场。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全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他快步走到瘦猴面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把餐刀。
手腕一抖,“叮当”一声把刀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接着,林城伸手从瘦猴的西裤口袋里,硬生生掏出那张工资卡,甩在他脸上。
塑料卡片砸在瘦猴的脑门上,弹落到地毯上。
林城转过身,手指着那群噤若寒蝉的醉汉。
指尖颤抖着,压抑着极大的火气。
“劈你大爷的友!看看你们的银行卡,你们现在是千万级企业的股东和高管!出去拿刀砍人?今晚谁也别想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