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铃响时,林一的错题本摊在桌上。
校运会报名表和数学竞赛初选推荐表并排夹在首页,两处姓名栏都空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从操场看台顶上退下去,教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稳亮住。
周远把笔袋竖在两人中间,挡住讲台那边的视线。
“你想好填哪张了?”
林一正在默写早上错过的英语单词,没抬头,“两张。”
周远手里的橡皮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起来时声音压得更低,“你上周还在年级倒数,今天就要开两条线?”
“第二次月考512名。”
“你还嫌我说得不准?”
林一把最后一个单词写完,遮住英文看中文,又默了一遍。这次五十个全对。他在页脚写下日期,把单词本收到一边。
“两张都报,怎么排还没想好。”
周远对着他看了几秒,从笔盒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要不把这个立在桌上。立不住,你就选一张。”
硬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尺子,啪地躺平。周远还想再来一次,讲台上的值班老师已经抬头,他赶紧把硬币塞回口袋。
林一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三个数。
118,498,512。
数学单科第一、九科总分、年级名次。他又在512下面写了英语63,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接着把纸横过来。
左边写“数竞初选”,右边写“校运会百米”。
他还没往下填,晚自习结束铃就响了。椅脚向后拖动,走廊上很快挤满了人。林一将草稿纸、两张表一起收进错题本,往办公室走。
月考总分榜还贴在三楼拐角。路过的学生将榜角蹭得卷了起来,林一把那一角按平,手掌刚好落在512名附近。他没再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松开手,榜纸又向外翘了一点。
办公室门开着,秦越已经在里面。他换了件干的运动外套,桌边放着下午的复测记录夹。李志明把最后一本作业合上,朝林一伸手。
“两张都拿出来。”
校运会报名表放在桌面左边,数竞初选推荐表放在右边。李志明先拿起右边那张,将表头转向林一。
“这是数学竞赛预备组的校内初选。推荐人一栏有我的名字,代表我同意你去接受初选,不代表你已经进组。”
林一看着那行字,“通过初选,才有后面的训练。”
“对。”李志明抽出他的月考卷,红色118没有被遮住,“这张卷证明你能把当前基础题做好,压轴题也有主线。`a=0` 漏掉的反例,今天刚补进卷背。初选会查你的数论、组合、不等式和完整证明,118分换不来跳过。”
秦越拿起校运会那张,用圆珠笔点了点“男子一百米”。
“这张表也只通向校运会。约11秒74是今天双表手计的校内参考,能让你报名一百米。起跑、摆臂、后二十米全都要练,明天先恢复,不排全程。”
“二百米和接力呢?”林一问。
秦越把另外两个空格折到下面,“现在不填。一百米怎么练、怎么恢复都还没学会,别加项。”
李志明将两张表重新并到一起,“你选哪张?”
林一看着两处空格,“都报。”
秦越用笔尾敲了一下记录夹,“今天跑得快,不等于每天都要跑。”
“我明天不跑全程。”
李志明问,“英语五十个单词排在哪里?”
“早自习前和晚自习。”
“竞赛入门题呢?”
林一停了一下,“放学后。”
“短跑训练也在放学后。”秦越说。
“训练日把竞赛题放到晚自习。”
李志明又问,“其他八科错题呢?”
林一看了眼草稿纸上的63,这回没接上。
李志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本周课表,铺在草稿纸旁边。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第二次月考几个低分科目都在上面。
“你今晚背完五十个,明天英语课的阅读错题还在。物理速度图像少看了一段,化学离子反应漏条件,生物连细胞器名称都有空着的。”他用红笔圈住明天的三节课,“这些课照常上,作业照常交。”
“我把其他科轮开。”林一说,“每天补两科。”
“每科多久?补什么?怎么知道补完了?”
三个问题挨在一起,林一只能先回答第一个,“每科二十分钟。”
李志明将“二十分钟”写在课表空白处,后面留了两格,“一格写具体错因,一格写复现结果。不要写‘物理已复习’这种话,我查不了,你自己也查不了。”
林一伸手想拿笔,李志明却将红笔收了回去。“回家用你自己的笔写。”
秦越把课表转了半圈,指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的空格。
“训练先试两次,每次四十分钟左右。热身、站立式起跑、短距离加速、放松都写进去,组数由我定。练完记腿后侧、膝踝和第二天的酸沉。当天恢复有问题,下一次训练就调。”
林一指了指周二那格,“数竞入门题放到晚自习,其他科错题呢?”
“训练日留一科,另一科移到没训练的日子。”李志明说,“数竞题一次最多两道,每道写完证明。今天那个 `a=0` 已经告诉你,结论到了不算写完。”
林一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小方格,写下四十分钟训练、二十分钟其他科错题、两道入门题。再往下排晚餐和晚自习,时间已经挤到了一起。
“两道做不完呢?”他问。
李志明说,“记下停在哪一步,第二天继续。十一点熄灯,题不会因为你熬夜变得更有道理。”
林一把刚刚写下的格子数了一遍。这次他没说“来得及”。
办公室的饮水机响了一阵,里面的水滚开又停下。秦越拉过林一那张草稿纸,看了看左右两个标题,“你这张还是愿望。”
“哪儿少了?”
“热身要多久,起跑练几组,练完几点吃饭,第二天腿沉不沉,谁记录。”秦越用笔横着比了四下,“没有这些,你写一句‘放学后训练’,跟空着差不多。”
李志明翻到草稿纸背面,“早上几点起,什么时候拿题,错词分几次复现,其他科每天留多少时间,十一点能不能熄灯。明早把这些交给我。”
林一盯着那张空白的纸背。
“都排进去,你们就签?”
李志明把红笔放下,“能执行,才有后面。一天写出二十八个小时,两张表继续空着。”
秦越把复测记录夹夹到腋下,“我只签一百米。训练时间可以与李老师一起调,睡眠和第二天上课状态不拿来换。”
林一将两张表收回错题本。这一次,他没把它们重叠,校运会报名表夹在左页,数竞初选推荐表夹在右页,中间留了一张空白草稿纸。
“我明早交。”
走廊上只剩值日生拖地的水声。林一在楼梯口追上等他的周远,周远第一眼就看向错题本。
“签了?”
“还空着。”
“那你还报两个?”
“报。”
周远拎起两人的书包,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英语63,年级512,还要数竞和百米。那你睡觉放哪儿?”
林一的脚步停在平台上。
他将错题本翻开,借着楼道灯,在中间那张白纸的最下方先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右边,他写下“23:00,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