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班不该占位”那行字,一直悬在两栏中间。
林一从训练结束坐到九点二十,鞋底早已凉透。看台下面的器材车被秦越推进仓库,卷帘门落下,铁片碰地的声音沿直道传了一圈。秦越锁门前看了他一眼。
“十点前离校。”
“我把这张分完。”
秦越没有替他看纸,只指了指空跑道。
“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
林一点头。等秦越走出校门,他仍坐在最下面一排。训练卡上有两个圈、一个叉,匿名序号表露着第十二行,四项名单依据被他抄在纸的左边。右边是群里那些找不到材料出处的话。
“普通班不该占位”看上去像一句判断,拆开以后却有两半。
普通班,是事实。
不该占位,需要证据。
他在第二句下面划了横线,没急着把它推到右栏。候补第一确实存在,桌位也确实只有十二个。至于班级能不能代替四项记录,他还缺一条能核验的规则。
风掀起匿名表的一角。林一用水杯压住,手背已经冻得发木。他站起来活动脚踝,在看台前走了一个来回,没有踏进跑道。
九点四十,操场只剩靠看台的两盏灯。家里的手机仍锁在木柜里,他摸不到,也没有钥匙。墙表上九点二十的停笔线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林一把笔帽扣上,刚把三张纸按顺序夹好,校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建平穿着灰外套走进来,左手拎着车钥匙,右手空着。他先看跑道,又看林一的训练鞋。
“跑了?”
“训练按时结束,后来没加。”
“那怎么还坐这儿?”
林一把两栏纸递过去。
“名单出来了。”
林建平没接,站在原地问了一句。
“进了?”
“进了。十二个人,我第十二。”
父亲这才拿纸。他先找到名单,再逐项看第二页说明。校内选拔、前次联训、寒假反思、线上答疑,四行字读得很慢。看完以后,他把纸翻到林一手写的两栏。
“谁说普通班不该去?”
“竞赛群里有人问。重点班还有人候补,桌位少。”
“老师怎么说?”
“名单按四项既有记录,群投票没权限改。程序异议可以私发具体条目。”
“有人发具体条目了?”
“群里没发。”
林建平用车钥匙尖点了点那行没归类的话。
“那你坐两个小时,在替谁补证据?”
林一被问住了。
父亲没有把纸撕掉,也没说群里的人全在胡扯。他在看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水杯,眉头皱起来。
“水都冷了。”
“刚才忘了喝。”
“收东西。我在门口等。”
“你不坐?”
“台阶凉。”
林建平说得很干脆,转身走到跑道入口。那里正对看台,门灯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催第二遍,只把车钥匙握在手里,隔着半条直道等。
林一低头收纸时,能看见父亲的影子斜在第一道外侧。门卫从远处喊了一声快锁门,林建平替他回“马上”,脚下仍没往看台走。以前那张奖状从抽屉里出来,只在桌上待了一晚;眼前这个人却在冷风里站着,连等他的姿势都笨,双手插进衣袋,隔一会儿就跺一下鞋跟。
林一把动作照片按趟次收好,又把两栏纸翻回来。左栏留下四项记录、十二个桌位和候补顺序。右栏写“班级自动决定资格”,后面标了“文件无此条”。那句原话被拆开后,各有去处。
最后,他在纸角补了一行。
能改的是前次联训漏项、讲义反思和有效提问。
笔合上时,电子表显示九点五十一。
林一背起书包走到入口。林建平没问他想通没有,先让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妈让你来的?”
“墙表写着今天冬训。九点半你还没回,她去木柜看手机,手机在,人不在。”
“学校门卫让你进?”
“我说接孩子。人家问哪个,我报了三班林一。”
父亲说完往校门走。林一跟在旁边,鞋底从塑胶换到水泥,声音也变了。
“爸。”
“嗯。”
“你看到普通班那句,不生气?”
“生气。”
林一偏头看他。
“那你刚才怎么没骂?”
“骂完能把哪项记录改了?”
风从教学楼拐角撞过来,林建平把衣领竖起一点。
“那张旧奖状你还夹在本里?”
“在。”
“上面写县赛百米第二,别人一眼看过去,也会当成县里第二。”
“可那是预赛分组第二。”
“所以我让你别往上加。”林建平说,“纸上写到哪,就认到哪。别人往下减,也得拿纸说话。”
林一还想问那之后的比赛,林建平已经抬手指向校门。门卫又晃了一下铁链,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走到校门外,门卫正把小门旁的铁链绕回柱子。远处钟楼响了十下,最后一声落下时,林建平站在车旁拉开副驾驶门。
“十点了。”
“十点半能到床上。”
“日志还差一行。”
“路上想,到家写。十点十五停笔,洗漱。”
父亲发动车,却没有马上挂挡。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枚小钥匙,放到中控台上。
钥匙上缠着一圈掉色的蓝胶带,正是木柜那把。
林一看了几秒。
“今天拿回来?”
“正式还你。”
“为什么是今天?”
“我能到操场接你,不能每次替你决定什么时候关屏幕。”
林一拿起钥匙。金属在父亲的外套内袋焐过,握住时不冰手。
这枚钥匙从月考前三天的临时保管,一直留到了期末和寒假。中间林一要查资料,都是按墙表向父亲拿手机,用完再锁回去。林建平从没私自翻过消息,也没有替他回过一次群聊。如今钥匙落在掌心,木柜里的东西和开柜的时间都一并交了回来。
“要是又管不住呢?”
“把实际时间写上墙表。超了就从第二天屏幕格里扣,连续两天超,你自己交回来。”
“还是你保管?”
“你主动交,我保管。你不交,我不替你装没看见。”
林建平把车开出校门。路口这时候没几辆车,红灯只等了二十多秒。林一没在副驾驶写日志,怕低头看字晕车,只对着车窗把最后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文件能证明的位置,认。
文件没写的判断,追证据。
到家十点十二分,母亲已经把洗漱杯放在卫生间门口。她看见父子俩进门,先指墙钟。
“十八分钟。”
林一换鞋,把日志摊在餐桌上。钥匙放在本子旁,手机仍留在木柜里。他用三分钟写完最后两行,把训练卡和名单分别夹回原处。
母亲从厨房端来半杯温水,只问名单文件存好了没有。听见“存好了”,她把杯子推到林一手边,没追问第几名。林一喝完两口,自己把杯子送回水池,椅子也推回桌下。
“十点十五。”林建平在旁边报时。
林一合笔去洗漱。十点二十六分,他躺进被子,手机没有从木柜拿出来。钥匙装进明早要用的笔袋内层,拉链拉好。
黑暗里,他听见父亲检查门锁,又把客厅灯关掉。
第二天七点半,墙表进入第一个屏幕格。林一用钥匙打开木柜,回完何文斌发来的联训确认,便把两次未提问的记录整理成一张图片。
沈砚的头像亮起。
“联训前三天上午,图书馆。把你前次联训的漏项页带上。”
林一看了眼屏幕格还剩的时间,把文件名改成具体题号,回了一个“好”。
七点四十五,他锁屏,钥匙留在自己笔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