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训前三天上午,林一在图书馆登记本上写完名字,钥匙还放在笔袋内层。
七点半的屏幕格里,他查过开放时间,确认竞赛组寒假借用二楼东侧阅览区,便把手机锁回木柜。到学校时,他只带了前次联训的漏项页、组合索引卡和两支笔。
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第二张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做完的训练卷和一本深蓝色硬皮本。卷子折角压得齐,笔记本的右下角磨出白边,封面贴着六个小字。
组合错误分类。
林一把漏项页推过去。
“圆周那题,第三类和第五类有交集。我当时各算了一遍。”
沈砚用尺子压住纸角,先看题目,再看两类的定义。
“交集里是哪一种对象?”
“同时碰到起点和末点的。”
“你在纸上写了吗?”
林一指了指空白处。
“当时脑子里有,纸上漏了。”
沈砚把尺子挪开。
“联训讨论时也这么说的?”
“我说分类差不多齐了。”
“差不多三个字能占一整张桌。”
他语气不重,笔尖却在那片空白上点了两下。林一把“交集对象未落纸”补在旁边,没有先改答案。
沈砚这才把深蓝本推过来。
“借你两天。”
林一伸手,沈砚的手仍按着封面。
“有条件。”
“说。”
“下次联训别拖后腿。”
阅览区另一头有人翻报纸,纸张哗啦响了一阵。林一看着他。
“我现在综合第十二。”
“名单顺序我认识。”
“要是讨论跟不上?”
“指出具体哪步跟不上。整张脸写着懂了,最后让全组倒回去找你漏在哪儿,才叫拖后腿。”
沈砚松开手,把笔记本留在两人中间。
第一页贴着一张被撕下来又重新粘好的草稿。上面的错误解法一笔没涂,红线只圈了分支重复的位置。下面分成四格,标题写得很小。
错误做法。
为什么错。
正确入口。
边界检查。
错误做法一栏保留原来的分类。为什么错写得很具体,两个分支使用了不同判据,同一个对象会被同时收进去。正确入口改成先确定唯一标记,再按标记位置分。边界检查列了两个小规模情形,旁边标着“手排,与公式一致”。
林一往后翻。
有一页是圆周选择。沈砚先把圆拆成长链,算到最后才发现首尾仍然相邻。正确入口分成“选首位”和“空首位”两条,边界栏用最小圆周逐个列出,原来多算的对象被红笔框在纸边。
下一页是容斥。三层交集的符号写反过一次,订正处没有只换正负号,还补了每一层对象究竟被加减几次。
再往后,不变量题的第一版只有一句“显然保持”。红笔在“显然”下面划了三道,旁边展开成一次操作前后各项变化,直到同余关系落在纸面上。
每页右上角都有日期。第一次错的日期、当天订正日期、隔三天重做日期,有些页还多出第二次重做。几张纸的字迹明显急,分类线也歪,和沈砚平时的答卷差得很远。
“你这页改了三次?”林一问。
“第一次订正照着答案抄入口,隔天自己做又漏首尾。”
“那第一次订正算什么?”
“算抄过。”
沈砚说完,从自己的训练卷里抽出一张便签。便签列着今天仍要复查的两项,其中一项正是“圆周切链后的首尾条件”。
“你一直留着?”
“留到连续两次独立闭合。”
“我以为你做组合很稳。”
沈砚抬头,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稳定是卷面结果。你要拿结果倒推我从来没乱过,随你。”
他把深蓝本往林一那边又推了半寸。
“我只是错得比你早。”
窗缝漏进来的风翻动页角,露出后面一排日期。林一用手掌压住,没有继续说“天赋”或者“重点班”。沈砚的稳定就摊在眼前,错线没被擦掉,重做日期也没有缺席。
“我把四格全抄走?”
“抄格式没用。”
“那我看什么?”
“看你的错能不能塞进我的名字里。塞不进去,就给它另起名字。”
林一翻回自己的漏项页。原本写的是“分类没分好”,太宽。他把这六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分支判据不统一,交集对象未落纸。
沈砚看了一眼。
“入口呢?”
“先找每个对象唯一拥有的标记,再分支。”
“边界?”
“把同时碰起点、末点的对象单独代回,检查只进入一类。”
“这才是一张能带去讨论的纸。”
林一把四格补齐。沈砚没有替他写证明,只在“唯一标记”下面画了一条短线。
两人又看第二张错页。林一把“容斥算错”改成“三层交集符号未追踪对象次数”,到正确入口时却停了笔。
“我知道正负号,解释不出为什么轮换。”
“那就写问题。”
“直接空着?”
“写清楚空在哪儿。”
林一在入口格里写下“同一个落入三层的对象,三轮加减后计数为何回到一次”。这行字比一个硬凑的公式长,也把他要问的地方钉住了。
沈砚合上训练卷。
“联训时先问这个。别开口就说整题不会。”
“你怕我拖慢讨论?”
“我已经说过了。”
“你也在十二人里,咱们未必同桌。”
“换桌讨论。你总会拖到一桌。”
林一笑了一声,把深蓝本装进书包最里层。沈砚立刻伸手检查书包里有没有水杯,确认杯盖拧紧,才让他拉上拉链。
“后天上午还我。”
“联训前一天。”
“迟一分钟也算拖。”
回到家,林一没有先开深蓝本。他在墙表的两天借阅格旁写下归还时间,又把水杯挪到书桌右侧,和书包隔开。
上午的学习格里,他逐页看笔记,只摘四个栏目名和沈砚的复查条件。下午,他把自己三张组合错页重新命名。第一张分支判据混用,第二张没有追踪交集对象次数,第三张从特殊例子跳到一般结论。
每一张都保留旧解,旁边另贴一张新卡。第三张暂时找不到正确入口,他写成联训问题,没有翻答案填满。
母亲进来送水果,看见深蓝本外面又包了一层旧挂历纸,问是谁的。林一说借来的,两天后还。她把果盘放到另一张小桌上,顺手提醒他别在借来的本子上压水杯。林一低头一看,水杯已经挪到最远,仍把书桌中间擦了一遍。
傍晚收桌时,他按页码检查一遍,没折角,也没夹自己的散纸。三张新卡单独装进透明袋,深蓝本仍保持沈砚借出时的顺序。
晚上九点的屏幕格开始,林一打开手机,把第二张的具体问题发给沈砚。对方只回了一句。
“能问。自己先拿一个落在三层里的对象走完三轮。”
林一用铅笔在草稿上画了三个相交的圈,让同一个点经历加、减、再加。画到第三轮,那行“为何回到一次”后面终于有了可复核的对象计数。
九点十五,闹钟响。林一锁屏,把钥匙放回笔袋,没有趁剩下的时间翻群聊。
三班群的班主任通知已经停在屏幕最上方。
开学仍回原教室报到,选科组合白签将在原班牌旁统一张贴。课桌调整与新学期安排到校后公布。
林一把通知抄进墙表最后一格。深蓝本压在寒假讲义上,旁边是后天归还的时间;再往后一天,跨校联训开始。
而寒假表翻到背面,第一行已经写上开学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