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帽滚到林一鞋边,撞住鞋沿。
他弯腰捡起,扣回沈砚那支黑笔上。午休结束铃还差四分钟,重点班后门已经有人翻英语书,风从门缝里穿过去,把林一手中重讲卷的右上角掀了两次。
“卷子你让我拿来,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
沈砚伸手接笔,蓝色训练册仍摊在桌面。平日压得服帖的页角翘着,第二行两种符号写反,黑墨涂出拇指大的一块。再往下,连续三行各自留着改口,末行停在半个括号前。
林一用卷边点了点第三行。
“这里按首项分。到了下面,你改按相邻空位的个数分。”
沈砚把训练册合到一半。
“午休快结束了,你可以回三班。”
“交集还压着。首项取了又落进相邻空位那类,算了两遍。最末还漏了一类。”
后门里有人喊沈砚收英语作业。沈砚应了一声,把训练册和黑笔一并拿起,从林一身边走出去。
“楼梯上说。”
两人下到转角。半层楼的平台很窄,墙皮被书包蹭出几道灰印。楼下有人跑过,脚步在楼道里折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散。沈砚把训练册抵在窗台上,先压平折角,又翻回写乱的那页。
“二十分钟。”他说。
“什么?”
“我给这道题的时间。二十分钟。”
前十七分钟的字迹仍旧齐整。林一进重点班时,沈砚刚写到第二类。余下三分钟里,第三类换了标准,箭头挤到页边,笔尖还在末行戳出一个毛点。
林一问他。
“何老师给的限时?”
沈砚捏住笔帽,拇指在卡扣上来回推。
“我自己定的。你拿着重讲卷进门,卷上有可核验三个字。我想在你走前做完。”
“我又没看表。”
“我看了。”
林一往前翻了一页。同类训练的右下角记着二十六分钟,旁边还有沈砚反读结论时补上的两个字。竞赛组给这一页留了三十五分钟,他今天先在页顶写下二十,又将结束时刻圈了两遍。
“六分钟从哪儿省?”
“前两类熟,应该快。”
“结果你在第三类换了尺子。”
沈砚抽回训练册,将二十那个圈涂重。
“所以这页作废,下午重写。”
窗外是教学楼背面,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砸在铁皮上,一声接一声。林一把重讲卷折起的右上角按回去。
“月考你年级第二,我年级五十一。四十九名摆在那里。”
“那张榜管分班。”沈砚的笔帽咔地扣紧,“市赛三个位置,每个人都得重新交材料。你笔试第三,讲解也补回来了。”
“所以你把二十分钟压到自己头上?”
“我怕你追上。”
沈砚说完,目光仍落在训练册上。那句话落进楼梯间,回声很短,楼下正好有人推开防火门,将余音截断。
林一原本准备好的挖苦卡在嘴边。他想起昨天第三道上散开的鞋印,还有倒向白线的矿泉水瓶。
“我一着急,第二步会往前够。你一着急,分类标准换了。”
沈砚抬头。
“你拿旧起跑架给我讲组合题?”
“眼前正好有这个。”
“收回去,挺难听。”
“行。中途换标准,交集留着,末尾漏类。这三个比较好听。”
沈砚把训练册拍到他卷子上,纸页擦过窗台,发出干响。
“你重讲卷第三层也绕。旧编号换成新编号时,箭头跨了两格。陈曼他们听懂,靠的是前面已经跟了七分钟。”
林一抽回卷子,找到那段。沈砚的指甲在纸边按出一道白痕,位置正落在两套编号相接处。
“下午再看。”
“先顾好你自己的极端边界。”
“用你提醒?”
预备铃响了。英语领读声从重点班后门涌出来,楼梯间里全是句子尾音。沈砚夹着训练册回班,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
“四点十分,竞赛教室。群里通知了。”
林一朝三班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承认害怕以后,二十分钟会自动变二十七分钟?”
沈砚已经进门,只从后门里伸出手,朝他摆了一下。动作分不清是在赶人,还是让他闭嘴。
下午四点十分,竞赛教室的吊扇转得很慢。粉笔灰贴在黑板槽里,十二本训练册陆续摊开,纸页翻动声盖过窗外篮球落地。
何文斌在黑板上写下校内笔试、公开讲解、周末联训小测,三行字上下对齐。
“市赛三个校代表名额,由这三项材料统一决定。重点班排名和月考总分不进竞赛评分表。年级第二也好,年级五十一也好,留在各自的成绩单上。”
后排几个人转头看向林一,又看沈砚。何文斌用黑板擦敲掉手上的粉笔灰。
沈砚盯着黑板上的月考总分四个字,笔帽压在食指第二节。林一把自己的成绩条从卷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五十一行,又塞回原处。四十九名仍在,竞赛桌面上摆的是另三张纸。
“今天返工。错页留着,从断口重写。周末九十分钟,卷面可不会替你们藏。”
林一摊开重讲卷。右上角经过一个中午,折痕已经压不平。沈砚坐在他斜前方,将蓝色训练册翻回原页,也保留那块黑墨。他在旁边写下唯一的分类标准,前两类重新核交集,第三类拆去重复,末类从首尾限制往回补。
教室里隔一会儿便响一声笔帽。沈砚每写完一类,就把笔扣上,反读条件,再拔开。第十九分钟,他停在中午换路的位置,左手压住纸页,重新核完两类交集才往下写。
二十七分钟时,他在第四类末尾画下括号,四类合起来覆盖全部情形。
训练册从斜前方推到林一桌角。
林一顺着同一把尺子读到底,在最后一行停住。
“取最小规模时,这一类会退化。你少了一句空段怎么处理。”
沈砚把册子拉回去,盯了十来秒,在括号后补上极端规模单列,结果仍落进第一类。
“再看。”
林一重读一遍,用指节敲了敲第四类。
“闭了。二十七分钟。”
“你计了?”
“墙上有钟。”
沈砚将黑笔压到林一的重讲卷上。
“该你的了。”
他从首项定义往下读,在新旧编号交接处停住,将两根箭头往回划。林一补出原位置与线性段起点的对应,又把最小规模代回两类。沈砚反读结论,笔尖点在首尾限制上。
“这句能接上。第三层少绕半圈。”
林一在箭头旁补了对应关系,又把最小规模重新算到结论。沈砚拿草稿遮住后半页,只让他从定义推到递推式。林一走到新旧编号交接处停了一次,指着原位置重新说完,再写结果。沈砚随后在折角旁画了一个很小的对号。
“你早上站后门看了多久?”
“够看出这里。”
“陈曼说你听到计时器响才走。”
沈砚把笔抽回。
“她数学一般,计时也一般。”
“这话我会转告。”
“随你。”
何文斌从过道经过,翻了翻蓝色训练册,又看林一新增的对应句。他把周末通知压在两人桌缝中间。
“周六八点,省重点联训教室。迟到照样收卷。三项材料交齐后,竞赛组再定名单。”
沈砚压住通知一角。林一也伸手,纸在桌缝里绷直,两人谁也没先松。
“三个位置。”沈砚说。
林一松开手,通知弹回沈砚那边。
“听见了。”
沈砚把通知塞进蓝色训练册。
“周六别再让我听见你说同理。”
林一指了指页顶涂重的二十。
“这页也留着,挺配你。”
“管得真宽。”
走廊放学铃响起,桌椅声从隔壁一排排推过来。沈砚松开通知,先把写乱和返工两页一起收进书包。折角留在原处,露出很窄的一条白边。
晚上九点半前,林一把重讲卷的新旧编号又抄了一遍。路由器电源熄掉后,他收笔出屋,母亲正从阳台搬衣架。
“储物柜里有宽胶带,帮我找找。”
柜门受潮,林一拉了两次才开。旧课本、冬被袋和工具盒挤在一处,顶层的灰纸盒被柜门刮到,斜着落在他脚边。盒盖原先就裂了一道,落地后偏开半掌。
灰尘从鞋面浮下来,沾住林一的手指。
盒里挤着三样旧物。一双发黄的钉鞋,侧面红条已经褪色,鞋钉少了两枚。一张折成四方的百米成绩表,姓名栏写着林建平。还有一张跑道边的合照,几个穿背心的年轻人站在煤渣地上,最右侧那个人瘦得肩胛突出,头发被风吹乱,脚边正是这双红条钉鞋。
林一把成绩表和照片并排放在地板上。照片里的林建平踩着起跑线,笑得露出牙,右手还拎着一只钉鞋。
纸盒里的灰落到林一袜面。他拿起剩下那只右鞋,拇指抹过发硬的鞋口,脱下拖鞋,把右脚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