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穿。”
林一的右脚刚压进鞋口,林建平已经从阳台门边走过来。
他一手托住林一脚跟,一手捏住发硬的鞋面,往外一抽。鞋侧旧皮跟着折起,裂纹从褪色红条旁蹦开。最前面那枚鞋钉还松着,碰到地砖,发出一声短响。
“脚出来。”
林一赤着右脚踩回拖鞋。
“正好能穿。”
“正好也不能穿。”
林建平把鞋翻过来,先用指甲抠掉钉孔里的煤渣,再把松动的鞋钉旋下来,放进灰纸盒角落。做完这些,他才去拿那张摊在地板上的成绩表。
纸折了四层,最深的折痕正压过成绩栏。林建平沿旧印把它收拢,折到一半,林一按住了另一头。
十一秒三还露在灯下。
“你跑的?”
林建平看了那行数字片刻。
“年轻时,职工比赛。”
他把纸又展开一点。表头的字已经洇开,项目栏还能认出男子百米,成绩后面留着手计两个小字。
“厂里组人,我跟着练过一阵,也参加过职工比赛。最快这回,十一秒三。”
林一用拇指压平那道折痕。
“人掐的表?”
“人发令,人计时。”林建平把成绩栏点了一下,“这张只留手计记录。电子正式成绩有电子正式成绩的设备和流程,别混着报。”
他说完便伸手拿纸。林一这回松开了。
纸盒里那张合照还斜靠着柜门。年轻的林建平站在煤渣跑道边,背心下摆塞进短裤,右手拎鞋,左脚踩在一道白灰线上。照片右下角卷起,林建平拿起来,用掌根来回压了两次,卷角仍弹着。
“你以前只说瞎跑。”
“没人教。”
“没人教能跑十一秒三?”
林建平把照片压到成绩表下面。
“厂里跑得快的有好几个。谁也没把这个当饭吃。”
成绩表被他翻到背面。纸边刚碰到旧折痕便翘了起来,林建平用指腹压住,慢慢对齐四角,又把纸翻回十一秒三那面。折痕对了两次都没合准,他索性先搁到膝上,去收地上的鞋钉。
林一看着他的手。父亲修水龙头、垫桌脚、给路由器拔电源都很利落,碰到这张薄纸,动作却总慢半拍。
他蹲得久了,起身时右脚先落稳,左手顺势撑了一下柜门。动作很快,裤脚却在脚踝外侧绷出一块旧膏药留下的浅色印子。
林一低头看过去。
林建平把裤脚往下扯了扯。
“右脚踝拧过。”
他拿起右鞋,拇指按在前掌外侧磨得最秃的地方,按了两下,又沿鞋帮摸到后跟。
“那阵觉得歇两天就能好。厂里三班倒,班次总换。家里又有人住院,时间和钱先往那边放。慢慢就没去了。”
厨房里的锅盖被水汽顶起,落下时碰出细响。母亲将火关小,从门后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林一等着父亲往下说。
林建平却把右鞋放回左鞋旁,鞋尖对齐,少了两枚钉子的那一排朝向盒底。
“先吃饭。”
“脚踝后来还疼?”
“蹲久了发紧,下雨前也有点。”
林建平将盒盖裂开的边塞回去,手停在纸板毛口上。他把那处毛边往内折,没压住,又找来宽胶带剪下一截,只贴住盒角,避开原先的旧胶印。
母亲端着菜经过,抬手在林一肩后拍了一下。
“胶带就在盒子底下。你爸藏东西,能把要用的也一起藏进去。”
林建平从鞋盒下抽出宽胶带,递给她。
“饭凉了。”
三个人坐到桌边后,林建平照常先把歪掉的桌脚垫正,又把汤碗推到林一面前。旧鞋的事搁在储物柜前,谁都没有接着盘问。筷子碰碗的间隙里,他右脚往椅子下收了两次,第二次停得久些。
吃到一半,林一开口。
“你看我训练,总拦着我加量,是因为这个?”
林建平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吃过硬撑的亏。”
“你想过继续跑吗?”
“想过。”
两个字落下,他低头把菜吃完,拿起空碗去厨房添饭。回来时,他顺手把林一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抻平,又将露在口袋外的联训通知塞进去。
“我支持你跑,认的是你想跑。”
林一抬起头。
林建平坐下,把筷子在碗沿齐了齐。
“旧鞋别穿。我的路少了多少,也归我。你不用补。”
林建平起身走到门口,从鞋架下层拿出林一现在训练穿的鞋。鞋边还粘着一小块跑道胶粒,他用拇指搓掉,左右看过鞋底,原样放回。
“你穿你的鞋。练多少,怎么练,按你的计划和教练的要求走。”
“我要是哪天想停呢?”
“把原因说清楚。”
“就这样?”
“还想签保证书?”
母亲在旁边笑出声,林建平端起碗,低头喝汤。话到这里便收住了。
饭后,林一把两只旧鞋搬到台灯下。林建平没有让他上脚,只找来一张旧报纸垫着。
左鞋前掌磨得还算匀,右鞋外侧却陷下一块,靠前两枚鞋钉磨成了偏斜的圆头。鞋底中间还有一道折痕,屈一下就张开,里面的胶已经发黄。
林建平用食指沿外侧划过去。
“我那时右脚爱往前够。枪一响,只顾抢出去。”
“跟我前三步抢长一样?”
林建平收回手。
“我只认我这只鞋。你的动作,找秦老师看。”
他没有再碰林一的腿,也没让儿子照着旧磨痕试站。那双脚只在煤渣跑道上跑过,记得疼和发紧,讲不出踏板角度、落点距离与左右差异。
林一拿手机对准鞋底。
“拍两张?”
“成绩表别拍。”
“十一秒三舍不得给人看?”
“口径对不上,发出去添乱。”
林一拍了左右鞋同一角度的照片,又补一张右鞋前掌近照,发给秦越。不到两分钟,语音回了过来。
“前掌外侧磨损重,可以当线索。鞋楦、煤渣地、缺钉、发力习惯都可能留下这种痕迹。凭一双旧鞋,诊断落不到右脚抢步,更落不到你现在的前三步。你爸提供本人感受,训练判断看你的鞋、录像和重复动作。明天带自己的钉鞋,只做左右对照。”
林一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第一遍听的是右脚抢步,第二遍才听清四个可能来源。旧鞋隔了多年,地面、鞋型和缺钉都没法重新摆回当时,磨痕只能把问题送到眼前。
他打开训练日志,在右脚一栏写下旧鞋观察,后面空出一格。林建平瞥见那片空白,没有补自己的判断,只把台灯往鞋盒方向挪近一点,让他拍清左右两只鞋同一位置。
语音放完,林建平把旧报纸对折。
“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收。”
他把两只鞋重新塞进灰纸盒。成绩表沿旧折痕合回四方,压在照片下面。盒子推入柜中时,他留了一掌宽,没有拿别的纸箱挡住。
周六早上,林一提前二十分钟到省重点。
小测教室还锁着,走廊窗缝漏风,门上的玻璃跟着脚步声发颤。沈砚靠窗翻深蓝笔记,写乱的那页折角仍露在外面。顾河坐在墙边,四百米分段表卷成一筒,搁在膝上。
顾河看见林一,先抬了抬下巴。
“一中三个名额定了?”
“看今天这张卷。”
沈砚把笔帽扣上。
“昨天说得挺响。九十分钟里可别又省同理。”
林一把透明笔袋放到窗台上。
“你先守住二十分钟。”
顾河看看沈砚,又看看林一。
“你们一中挑名额,火气都用在门口?”
“卷子进门再算。”沈砚说。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康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进来,先开窗通风,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扫进纸篓。各校学生陆续坐下,桌面只留笔、尺和答题纸。
康老师把墙钟拨正。
“九十分钟,四题。成绩和卷面分析发给各校带队老师,各校自己定报名名单。”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纸边还留着裁刀压出的毛刺,林一接过来,没有抢着翻答题纸,先从第一题扫到最后。
数论,代数,几何。
第四题占了半页,组合。
题干围着圆排列写了七行,条件分散在开头和末句。林一的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次,前次联训漏掉首尾、讲解时中途换分类标准的纸面一起压了上来。他把卷子往桌内推正,先用铅笔在题号旁点了一下,没有提前拆它。
他在草稿右上角画出四个时间格,最后一格留得最长。沈砚将黑笔横放在卷头,顾河已经把四道题各扫了一遍。
教室后排还有人翻到第二页,纸响了一阵。康老师没有催,只沿过道收走最后两只笔袋,又检查一遍桌角。墙钟秒针越过整点,窗外篮球落地声停了。
康老师看了一眼墙钟。
“开始。”
走廊的风正好撞上窗框。林一按住卷角,笔尖落到第一题的正整数范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