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四点二十九分,综合楼公告栏还空着。
许陶站在最前面,右手扒着木框,左手举起电子表给林一看。秒数已经跳到五十二,他每隔两秒就抬头望一眼楼梯口。
“两位老师约好了卡点吓人?”
“还差八秒。”
“我数。”
数学预备组的人占住左边,校队的人挤在右边。走廊窗户全开着,风把旧通知吹得贴一下墙,又弹回来。人越聚越多,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蹭,连四楼拖椅子的声响都压住了。
电子表上的数字归零。
四点半。
何文斌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托着白纸和一卷透明胶。秦越跟在后面,浅黄色表格夹在训练板上。人群先静了半拍,随即往两侧挤。
“来了!”
“给左边留位置!”
“秦老师,黄表贴高点!”
何文斌把白纸按上左侧木板。透明胶撕开时发出脆响,纸页上方的黑体字先露出来。
一中市赛校代表名单
报送学校 一中
第1名 沈砚
第2名 陆明远
第3名 林一
许陶读到第三行,手掌已经砸到林一肩上。
“进了!”
他这一声把三班来围观的几个人全点着了。有人拍木框,有人隔着两排脑袋喊林一的名字。后面还没看清纸的人跟着往前问,得到一句“第三,最后一个名额”后,掌声从走廊中间一路滚到楼梯边。
林一被许陶拍得向前半步,鞋尖顶住墙脚才站稳。他抬头再读一遍,视线从沈砚落到陆明远,最后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三行都用同样的字号。
第三行的墨迹清楚,纸面平整。
前几天的联训评价还写着建议报名,组合单项第22也钉在成绩表上。昨天中午的重讲只要再漏一个对象,第三行便轮不到他。现在那几份原卷都收在竞赛教室,墙上的身份已经落成校代表。
许陶把手拢到嘴边,又喊了一遍林一。三班跟来的同学挤到白纸前,有人核对班级,有人抄下三个名字,还有人把手掌拍红了仍嫌动静小。林一回头看见他们,举起三根手指。后排立刻有人回了三个,走廊又响了一轮。
沈砚从左侧人缝里挤进来,先把名单右下角被风掀起的折边压平。许陶冲他喊。
“第一名也得有点反应吧?”
沈砚盯着那三行,指节在木框上敲了两下。
“有。”
“就两下?”
“再敲会把胶震开。”
陆明远站在另一边,伸手托住纸页底角,等何文斌补完最后一截胶。他看向林一,抬起拳头。林一撞上去,手背发出一声闷响。
“报名表明早领。”陆明远说。
“好。”
沈砚也把拳头递过来。
“市赛见。”
三只拳头依次撞完,许陶在旁边急得拍腿。
“你们庆祝一回,非得弄成赛前点名?”
有人在后排问起顾河。何文斌把透明胶放回口袋,手指点了点名单右上角。
“各校单独报送。这三个人代表一中参加地方市赛,先到外面的卷面上练兵。全国联赛、省队和cmo另走后面的正式链。”
话音刚停,林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跨校联训群最上方,顾河发来一条新消息。
“省重点报送名单定了,市赛见。”
林一回复。
“市赛见。”
许陶凑过来看完,转头朝刚才提问的人扬了扬手机。
“顾河从省重点来,林一从一中去。到考场再碰。”
何文斌又贴上一张分项表。表格沿用校内笔试、公开讲解和联训复核三栏。沈砚的完成度排在最前,陆明远的几何一栏最稳。林一的代数、数论已经站住,组合一栏仍压在最低处,讲解复核后面盖着通过。
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靠近表格,声音慢慢低下来。
“组合还真排最后。”
“公开讲解那次扣得多。”
“可他重讲过了。”
林一沿着自己的横行看完,手指停在组合一栏。昨天中午那道圆排列里,一号位置落进空段的漏洞还留在订正页上。这一栏把他送进名单时做对的事算了进去,也把尚未补齐的地方摊在纸上。
何文斌拍了拍分项表下沿。
“三人名单按笔试、讲解和联训复核定稿。想看依据,竞赛教室有原卷和记录。”
沈砚侧过脸。
“组合。”
“我看见了。”
“明天开始补。”
“你第三题那处分支也留着。”
“一起带来。”
许陶夹在两人中间,左右各看一眼。
“行,你们拿到名单后的第一件事,还是互相翻旧账。”
右边忽然响起接力棒敲栏杆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把左边的人也招了过去。
秦越已经把浅黄色表格贴好。
校队百米正式观察名单
六行名字顺着表格排下去。周临第1,刘骁第4,林一第6。
刘骁先看到最下面,抬手就把接力棒撞在栏杆上。
“末位进场!”
另外两根接力棒跟着敲响。校队那边喊得更齐,三声林一撞在走廊顶上。刚才还围着组合分项表的人也转过来,白纸前的第三名被人推到黄表前的第六行。
周临从人群后伸过手,在林一肩上拍实一下。
“第六,进来练。”
梁浩把昨天用过的银色接力棒横过来,让林一握住中段。他收着声音,只在棒尾敲了三下。三下正好对应昨天三次区内完成。
“明天还用原标记。”
刘骁从旁边挤过来,用自己的棒撞上银棒。两根棒发出脆响,后面的队员依次伸手,几只手叠在棒身上。有人喊第六,有人喊第三棒,秦越站在黄表旁看着,等大家把这一阵喊完才翻开夹板。
刘骁瞪他。
“你欢迎词能再短点?”
“明天照练。”
“这句更短。”
林一笑出声,转身挤到黄表前。第六行后面并排写着两项观察结论。
前三十米改善
后程稳定性待观察
秦越把第六行后面的三份材料摊开。个人百米分段、训练执行记录、后程稳定性观察,页脚的日期和签名一项项对齐。黄表下方另列百米复测和4x100米两栏。
许陶先看第六行,又去找梁浩刚敲过的三个圈。
“昨天那三次算在哪边?”
秦越用笔尖先点百米材料,再落到接力栏。
“百米第六看个人分段、训练执行和后程稳定性材料,每两周复测一次分段,个人正式比赛席位按复测继续评估。三个交接圈只保住第三棒排序资格,全程交接待考,正式排序继续空着。”
梁浩从后面把银棒推回林一手里,棒尾又敲了一下他的掌心。
“听清就行,明天照练。”
“今天谁都别提那个。”
秦越翻开夹板,露出刘骁缺了一格的恢复表。周围立刻笑成一片。刘骁抢了两次都没抢到,只能把接力棒往腋下一夹。
“我晚上补。”
“今晚如实写。”
“知道了。”
黄表前的笑声散开后,许陶把林一拉到两张纸正中。左边第三,右边第六,他伸出两只手分别比了个三和六。
“一份校代表,一份百米观察。奶茶欠两轮。”
“名单前只欠一轮。”
“双榜按双份算。”
“你这算法过不了公开讲解。”
“能收钱就行。”
三班的人又笑起来。许陶一路跑回教室,推开后门便喊“两张都进了”。前排先转身,后排跟着拍桌。林一刚走到门口,陈曼已经把早晨那两道题卷成纸筒,在桌沿敲了三下,随后把纸筒往他桌上一放。
“题明早讲,今天先站好。”
李志明站在讲台旁,等掌声落过一轮,又抬手让靠窗那排把窗推开。
“喊得缺氧了就换气。今天两份结果都算数,祝贺说完再上晚自习。”
许陶立刻带头又喊一遍。林一被推到座位旁,课桌让同学拍得发颤。他扶住水杯,冲前后两排各抬了一次手。
后排有人把第三和第六连喊了三遍,喊到最后只剩乱拍桌。窗外的风从两扇新推开的窗里灌进来,桌上的卷角全翻了起来。
许陶从讲台上抓了半截粉笔,在黑板右下角写下“校代表第3”和“百米观察第6”。写完还要画圈,被李志明抽走粉笔。
“留到晚自习结束。”
“那现在能拍照吗?”
“三十秒。”
十几部手机同时举起来。林一被推到黑板前,沈砚已经回重点班,陆明远也回了高二,照片里只有三班同学和两个白色数字。许陶嫌他站得太直,抬手把他的肩往中间拽。快门响成一片时,林一抬起拳头。前排几个同学跟着举起来,后排拍桌的声音又压过了下课铃。
晚自习结束前,李志明把两张名单的校内存档复印件递给林一。左页白,右页黄,分项表也完整附在后面。
“带回去给家里看。”
林一点头,把纸平放进书包硬夹层。
回家后,林建平刚把饭端上桌。林一洗完手,将两张复印件摆在碗边。
“左边第三,右边第六。”
林建平先看白纸,再看黄纸,拇指在两个名字上各按了一下。
“都进了?”
“都进了。”
林建平将两张纸挪离汤碗,抽了两张干净餐巾垫在下面。他拿手机拍照,镜头在白纸和黄纸间移了两回,最后把两张一起收进画面。家里的小群很快多出一张照片,下面只有四个字。
两张都进
林一看见消息时,林建平已经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凉了。”
他说完起身进厨房,把留在锅里的半碗米饭全盛了出来,又从自己碗里夹走一块排骨,放到林一碗沿。
“这块算左边。”
林一看着那块排骨。
“右边呢?”
“锅里还有鸡蛋。”
林建平转身又去揭锅盖。林一刚夹起第一口菜,手机在桌角震动。
何文斌发来地方复赛预通知。赛程暂排同一周的周四,正式报到细则待学校确认。
三分钟后,校队群也弹出文件。区级青少年田径后备人才选拔赛预通知落在周日,参赛确认与检录安排随后下发。
林一把两个日期放到同一屏里。
周四。
周日。
相隔三天。
餐桌边那枚黑色长尾夹扣下去,咬住两张预通知。银色夹柄中间,两个日期各露出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