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十点二十九分,台灯熄了,草稿上那条没封住的边界却留在视野里。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钻进来,正压着第五类末尾那道铅笔线。林一躺下半分钟,又摸黑坐回桌前,灯一开,橡皮屑和被擦薄的纸面全露了出来。
他在页角写下十分钟,把电子钟转到书架那边。漏掉的极端情形只有一个,按已有分类补进去,再从最小对象往回验,十分钟看着够用。
十点四十一分,第六类与第二类撞在一起。林一擦掉类名,改按标记数量拆。十一点零三分,第三类里又冒出一个重复对象,他把五张小纸片排到桌沿,逐张挪位置。纸片被台扇余风吹歪,他伸手压住,时间也跟着往后走。
十一点二十二分,他看见题面开头那句每个对象至少出现一种标记。自己在草稿里用的却是至少两种。单标记对象一直躺在分类外面,前五类写得再整齐也接不住它。
林一另起一行,把单标记情形补进第一类,又从相邻两类之间逐项检查交集。电子钟转到十一点四十分时,还剩最后两处交集没验。走廊地板响了一下,父亲的拖鞋停在门外。
林一按掉台灯,椅子来不及推回去,膝盖抵着桌板。
“睡了?”
门缝下面的客厅灯铺进来,正好照住他没收回被子的右脚。
“嗯。”
林建平在门外站了几秒。门把手没动,拖鞋声重新响起,经过客厅,停在另一间卧室门口。
林一等到父亲关门,重新打开台灯,把最后两处交集验完。句号落下时,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收起纸片躺下,证明的六类还挤在脑子里,闭眼数到第四类,又怕第五类与新补的一类仍有重合,只得从头再过。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床头电子钟映出十二点十九分;压缩机第二次停下,数字刚过十二点半。他翻了个身,窗帘上的灰光晃了几次,意识才沉下去。
周三早上,闹钟响到第三遍,林一才碰到关闭键。后颈僵得转不顺,牙膏的薄荷味压不住舌根的苦。公交车拐过菜市场,刹车时车厢里的人往前挤,他扶着吊环睁开眼,才发现刚才那一站的报站已经过去。
许陶把英语单词本竖在两张课桌中间,先看他眼下,再看他拧了两次才拧开的水杯。
“昨晚去抓贼了?”
“做题。”
“做到几点?”
“不到十二点。”
“睡呢?”
林一喝了一口水。
“差不多。”
许陶把单词本扣到桌上。
“你一说差不多,我就得往后加。”
早读铃刚落,英语老师发下前一天的阅读。窗户开着,操场整队的哨声钻进来,纸页被风掀起一角。林一用手肘压住卷子,明明在第二段圈出了 however,轮到他判断作者态度时,却顺着转折前那句读了下去。
“作者支持扩大范围。”他说。
英语老师用红笔点了点他圈过的词。
“转折落在哪里?”
许陶的鞋尖在桌下碰了他一下。林一低头重读,后半句清清楚楚写着风险尚未评估,他改了答案,手心已经把卷角压出一道潮印。
第二节物理,黑板两侧分别写着平抛运动的水平分量和竖直分量。粉笔灰顺着板槽往下落,老师擦到左边公式时,林一才看见自己把速度分量的 x、y 下标抄反了。上一行推导因此全接错对象,他用尺子划掉,尺边却压偏,墨线从等号斜穿到页脚。
上午最后一节,李志明讲函数零点。窗帘被日光晒得发白,吊扇转得慢,粉笔落在黑板上有些发涩。他圈出区间两端,点了林一的名字。
“端点为什么要单独检查?”
林一站起来,目光停在自己卷面的图像上。
“函数在闭区间上连续,端点函数值异号时,零点定理能保证开区间里有零点。端点……”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他记得要说闭区间,也记得端点取值,可两个词排不到一起。教室里有人翻了一页书,纸响过后,全班还在等。
李志明没替他接。他转身用粉笔把两个端点各圈一遍,粉笔头在第二个圈外断成两截。
“对象还在,往下说。”
林一盯着那两个圈,停了几秒才续上。
“端点的函数值等于零时,端点本身就是零点。若只检查异号和开区间,会把端点漏掉。”
李志明把断掉的粉笔捡进盒里,让他坐下。许陶没笑,撕下半张草稿推过来,上面写着昨晚那道题收住了,今天这句话差点没收住。
午休铃一响,林一就抽出错题本。昨夜的证明还散在六张小纸片上,他想趁记忆清楚誊完,刚写下分类标准,许陶一掌按住本子,另一只手抽走了他的笔。
“趴下,睡二十分钟。”
“我誊完这一页。”
“你上午给三门课都送过错了,先别给组合题送。”
“我现在能写。”
许陶把笔插进自己笔袋,拉链拉到底。
“你刚才把第二类写了两遍。能写,写完也得重来。”
吊扇把纸片吹得贴住水杯,林一抬手去够,许陶先把六张纸夹进错题本,再用英语书压在上面。林一看了他一会儿,拉过校服垫住胳膊,趴到午休结束前二十分钟。
他睡得浅。走廊脚步、楼下篮球触地、值日生拖动讲台,每一道声响都能把他拽醒。起身时,右臂被额头压麻,校服袖口留下一道汗印。许陶把笔袋推回来,没问睡没睡着,只用指节敲了敲水杯。
“先喝。”
放学后,训练鞋踩上第一道,塑胶里晒了一天的热气往上返。西边的太阳压得低,白色道线泛着亮,旧起跑架的金属踏板烫手。秦越看了一眼训练板。
“原计划,三组30米。第一组七成。”
林一蹲下调踏板,螺母在指腹下滑开。他重拧一次,撑地时肩膀仍有些沉。前一组刚结束,刘骁从三十米外沿第三道往回走,准备横穿到器材区。
“预备。”
林一抬髋,视线落在起跑线前。口令一到,他后脚蹬开,第一步落得还稳,第二步头就抬了起来。低处的夕光迎面压进眼里,他下意识眯眼,第三步已经追长。
刘骁正从第三道横穿回来。
“停!”
秦越的喊声盖过场边的篮球声。林一收力慢了半拍,刘骁侧身往前跳,两个人肩袖擦过去。钉鞋横刮塑胶,留下一声尖响。
刘骁站稳就转过身。
“你看哪儿呢?”
“前面。”
“我就在前面。”
“我以为你过去了。”
“你以为我会闪?”
秦越已经走到两人中间。他先扫过膝盖和小腿,又看鞋钉落点。
“碰实了没?”
“没。”刘骁甩了甩胳膊。
“外道走一圈。第一组作废。”
林一还站在原地。
“我能继续。”
秦越用训练板指向外道。
“先走。”
外道靠近篮球场,球砸地的闷响隔着铁网一下一下顶过来。林一走完一圈回来,秦越已经把起跑架重新压稳。
第二组改成只做起跑姿势。林一双手撑地,口令传进耳朵,他却在原位多停了两拍,手掌才离开跑道。
“慢了。”秦越说。
“我听见了。”
“手没跟上。”
秦越让他重新蹲好,只校正一次肩线,没给第二次口令。这一组记在训练板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短。
第三组开始前,风把终点那边的标志筒吹倒一个。刘骁过去扶正,回来后站到跑道外侧,双臂抱在胸前。林一把脚抵进踏板,指尖用力压着地面,想把刚才慢掉的两拍抢回来。
秦越才喊出预备,他的右脚已经蹬了踏板。发令器没响,第三组当场记成抢口令。
秦越把发令器装回袋里,扣上搭扣。
“训练结束。”
“第三组重来。”
“已经记了。”
“第一组通道本来就没清干净。”
刘骁放下胳膊,鞋尖转向他。秦越没接话,先把训练板上第一组那一栏转给林一看。提前抬头四个字写在最前面,横穿险情记在后面。
“通道没清干净,是我的责任。”秦越在横穿险情后面补了清场两个字,又看向刘骁,“活动跑道不能横穿,这一条算你的。”
刘骁抿了一下嘴。
“我以为第一组结束了。我的。”
秦越重新把训练板转向林一。
“停令响了以后,你慢半拍才收力。训练前没报疲劳。这两条算你的。”
林一看着塑胶上那道钉鞋刮痕。清场和横穿已经各自记在板上,他那句辩解没有再往外推。他转向刘骁。
“我没提前说昨晚只睡了五个多小时,听见停也没及时收住。对不起。”
刘骁的火还在,话出口依旧又快又硬。
“下回困成这样,训练前开口。别让我替你验反应。”
“嗯。”
秦越收起训练板。
“换鞋。恢复本拿来。”
器材室门口背着太阳,水泥地比跑道凉。林一坐在长凳上解鞋带,第一遍拉成了死结,只能用指甲一点点挑开。队员从门前散过去,刘骁拎着自己的鞋袋走在最前面,经过时没停,也没再回头。
林一从书包夹层抽出恢复本。封皮被水杯压弯了一角,他翻到周二,手指停在最后一格上。
秦越朝他伸手。
林一把本子递过去。秦越接过后站在器材室门口翻页,周一的入睡时间写着十点半,前几天的数字也一行挨一行。翻到周二,起床时间已经填了六点十分,入睡时间后面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