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票,刚好占满手机一屏。
数学先崩,四十二票。
短跑先崩,三十九票。
总分先崩,二十票。
都崩,六票。
许陶把手机推过来时,课间铃还在走廊里震。匿名校园群的投票标题只有五个字。
哪条线先崩。
标题下面并排放着两张图。左边是数学复赛成绩表,红圈套住林一和市第十一。右边是昨天的领奖照,他站在第二名台阶上,证书举到胸前。有人把两张图裁成同样宽,在中间添了一个黑色问号。
后排的钥匙扣不断撞着桌沿。窗外刚下过雨,防盗网上挂着水珠,湿校服和粉笔灰闷在教室里。林一从四十二看到三十九,又看了眼那六票。
“能查发起人吗?”
许陶拉开椅子坐下。
“匿名群,投票匿名,发起人也藏着。陈曼从别的群转来的。”
“管理员呢?”
“有人去找了。”
林一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转发图。图片经过两次压缩,复赛表上的八十一分已经糊了,市第十一还看得清。领奖照里的周临被裁掉一半,只留下林一和第二名台阶。
他按住图片保存。
“你还存?”
“先把发起人找出来。”
“找出来干吗?”
林一的拇指停在屏幕边。
“让他实名。下一张成绩表、下一场正式比赛,拿出来对赌。”
许陶张了张嘴,朝前排看了一眼。
陈曼已经转过身。她把手机横放在两人中间,屏幕上是投票刚发起时的截图。那时只有十三票,发布时间、群名和完整配文全在,下面还没堆出后来那些跟风的话。
“我看见得早,先截了。”陈曼说,“管理员刚把原投票删了。转发群里还有,刚才又多了两张。”
她往下划。新转发里,有人说市第十一也能让学校宣传这么久。还有人断定练百米的人迟早顾不上总分。话不算脏,落点都挑在林一刚拿到的两个名次上。
“早期截图发我。”林一说。
“可以。你先把手松开。”
手机壳边缘硌进他指腹,发白的一圈慢慢退了下去。
陈曼收回手机。
“你现在很想跟人赌,写脸上了。”
“我确实想。”
“那就承认想。等会儿再决定发不发。”
第二节课间,周琪从广播站赶过来,怀里夹着贴满彩色索引的采访本。她已经保存投票页面和各群转发,向管理员提交了举报。领奖照的原文件也联系摄影同学留存,拍摄时间、导出时间和第一次上传记录都单独截了图。
许陶听完,靠着椅背问她。
“一张投票要留这么多东西?”
“转发图给学校公众号扣了帽子。”周琪翻开采访本,“原图时间能说明照片从哪来,加字发生在哪一步。”
匿名群里有人把校公众号文章截在投票下方,写着学校造神,等着翻车。周琪用笔尖点了点那张截图。
“稿子里的复赛八十一分、市第十一、区级第二、十一秒五二,我重新核了一遍,来源都在。稿子照常留着。”
林一问。
“有人要求撤?”
“有人起哄。事实没错,撤稿等于替他们改记录。”
周琪把举报编号写进采访本,又在领奖原图后面补上保留时间。她做这些事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几乎听不见停顿。
林一的输入框里已经有了一段话。
发起人敢不敢实名,名单和跑道都可以等,谁先躲谁认输。
周琪扫到第一行。
“你实名发出去,这段话也会变成下一张截图。”
“我说错了吗?”
“截图的人不负责把前后都留全。到时候大家看到你的名字、对赌和认输三个词,投票原图反倒没人找了。”
上课预备铃响起,门口挤进几名抱作业的学生。周琪合上采访本。
“证据我继续留,举报也会跟。回复由你决定。先看清你想解决这张投票,还是想当场赢过发起人。”
她踩着预备铃回广播站,鞋底在湿走廊上印出一串窄水痕。
林一盯着输入框。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每闪一次,他都能接上一句更硬的。他甚至已经想到下一次成绩公布时把这段回复重新顶回群里。
老师走进教室前,他按住删除键。
整段话从最后一个字退到空白。
许陶把练习册摊开,小声问。
“真删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约人去主席台签赌约。”
“实名都不敢,签什么。”
火气还在,至少手机屏幕先暗了。
午饭时,食堂门口的队伍一直排到台阶下。雨后的地砖沾着泥水,鞋底踩上去吱吱响。林一和许陶刚走进大厅,前面两个端餐盘的学生便回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把手机递给同伴。
“就是他吧?”
“数学十一,百米第二。”
屏幕上闪过熟悉的灰底投票。林一脚步停了半拍,刚要开口,许陶用餐盘边缘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都转了好几手了,你问他也问不到源头。”
“我想看看他从哪个群拿的。”
“然后顺着每个群查一遍?”
打饭窗口的大勺敲在不锈钢盆沿,后面的人催他们往前。林一端着餐盘挪开,把手机调成静音。吃到一半,裤袋仍连续震了两次。陈曼发来的消息说又找到一个转发群,周琪回了举报已受理,原图时间也已经保存。
许陶把自己盘里的糖醋排骨夹走最后一块。
“你再盯着裤袋,这块也归我。”
林一低头扒了一口饭。手机隔着布料硌在腿侧,他始终记得那两下震动分别落在什么时候。
下午训练表上只有恢复。林一换普通训练鞋,沿草地走完一圈,再进最外道做低强度慢跑。雨水积在内沿,风把香樟叶吹到第七道,鞋底踩过湿塑胶时会粘起细小的黑色颗粒。
看台中间坐着几名学生。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朝着操场。林一经过正对看台的位置,手臂摆幅大了一点。走到弯道,他才察觉呼吸比刚起步时急,脚下已经从能说完整一句话的节奏提到了短句。
他把速度压回去。
下一圈经过足球场边,两个低年级男生认出了他。
“数学市第十一那个。”
“昨天百米第二,领奖照就是他。”
两句话里全是夸奖。林一的右脚还是往前送远了半掌,接下来的四五步越跑越快。看台上的手机跟着转了一点,他的背也绷起来,摆臂又往后砸了几厘米。
秦越站在终点外,抬手截住他。
“今天跑什么?”
“恢复。”
“刚才那段呢?”
林一看向看台。举手机的人已经把镜头转去拍足球门。
“快了。”
“第一圈也快了。”
“我压回来了。”
“第二圈又提。”
秦越把训练表折回夹板,没问群聊,也没让他补完剩下的距离。
“回去拉伸。”
林一站着没动。
“现在?”
“恢复跑已经跑完了。回去。”
栏杆被雨淋得发凉。林一把腿架上去时,腘绳肌拉出酸胀,呼吸过了半分钟才重新平下来。看台上那几个人说笑着离开,谁也没回头确认他究竟跑了多快。
晚自习前,陈曼把早期截图发给他。原投票已经从匿名群消失,群名下面只剩管理员的一条删除提示。其他群里的转发还挂着,票数永远停在一百零七。
林一去文印室把完整截图打成黑白小图。裁纸刀压过投票边缘,留下窄窄一圈白边。他回到座位,用透明胶带把四角贴进纸质日志,指腹来回压了两遍。
截图旁边,他只写了一行。
情绪样本一,外界评价会诱发证明冲动。
许陶从旁边探头。
“回复删了,投票也删了,这页算结案?”
林一盖上笔帽。
“先记着。”
晚自习第一节,教室里只剩翻页声和吊扇转动的低响。李志明布置的函数练习做到第六题,题目给出一个二次函数,要求判断它在给定区间上的单调性和最值。
区间左端点是负二。
林一抄成了正二。
他的字很稳。先写对称轴,再判断开口方向,代入端点,比较函数值。三行推导挨得整整齐齐,每个等号都对准上一行。错误从第一个正号往后走,后面的步骤越完整,离题目越远。
他翻到下一页时,桌肚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没亮。那一下仍让四十二、三十九、二十、六重新排回脑子里。林一握笔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下做。
晚自习快结束,李志明从后门进来抽查。练习册翻到第六题,他的食指从题目上的负二移到林一写下的正二,又顺着三行推导一路落到答案。
“市第十一也会错正负号。”
林一伸手拿橡皮。
李志明按住纸角。
“先留着。后面写得越整齐,这个错走得越远。”
周围有人抬头,李志明已经合上练习册,连同那页一起推回去。
“明早把练习和日志带来。”
林一低头看着那个正号。铅笔落得重,横线比平时长,写下去时还嫌不够清楚。
纸质日志压在练习册下面,截图四角粘得很牢。那行样本记录也准确。
记录完成,情绪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