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用红笔圈住那个正二时,办公室外的早读声正念到最响。
“题目给的区间左端点是多少?”
“负二。”
“你抄成了多少?”
“正二。”
“基础函数题,条件抄反,后面三行还写得这么齐。给我讲讲。”
林一站在办公桌旁,练习纸被李志明按在玻璃板上。正号的横线落得很重,完整压在纸纹里,比旁边几个数字都黑。窗边电水壶刚跳闸,速溶咖啡的甜味混着潮湿粉笔灰,闷在半开的窗里。
李志明抽出一张空白纸。
“重做。”
林一重新写定义域、对称轴、单调区间和端点值。不到两分钟,答案落完,负二也稳稳留在第一行。
李志明把两张纸并排。
“昨晚几点开始?”
“八点十分。”
“几点停?”
“九点二十五,之后订正复赛题。”
“训练几点结束?”
“五点四十。恢复跑。”
“睡觉呢?”
“十点二十关灯。”
睡眠时长合规,训练表上的圈数合规,晚自习安排也按时收尾。李志明翻开纸质日志,那张匿名投票截图贴得很平,旁边只有一行字,情绪样本一,外界评价会诱发证明冲动。
他的指节敲了敲这行字。
“你记下了,昨晚怎么处理的?”
“按计划。”
“布置量六题,你做了多少?”
林一的手还压着日志页边。纸下那本薄练习册露出半个蓝色封角,是沈砚借给他的。
“十一题。”
“多出来的五题从哪儿来?”
“沈砚的练习册。”
“恢复跑呢?”
“圈数没加。”
李志明抬眼。
林一改了口。
“配速快了。第一圈秦老师就提醒,第二圈又提了。”
“提醒后还提?”
“嗯。”
走廊里有人抱着一摞作业经过,最上面几本往下滑,纸角刮过门框。林一盯着玻璃板下压着的旧课程表,把昨晚那段时间重新报了一遍。六道题做完后,他从折页处抄出五题。前两题太顺,他写得更快,第三题开始省检查。恢复跑也一样,圈数守住了,脚下每次听见看台议论就往前赶。
“投票删了,票数还记得吗?”李志明问。
“四十二,三十九,二十,六。”
“函数条件呢?”
林一停了两秒。
“负二。”
“该记的挤掉了,不该背的一个没少。”
红笔在桌面滚了半圈,被李志明用掌根截住。他合上截图那一页,又从日志封底抽出比赛周三列表。睡眠、晨脉、学习时段、训练圈数,每栏都填得清楚。林一把计划表守出了整齐的外壳,又把多出来的火气塞进速度和题量里。
“我不想让他们说中。”他说。
“哪一句?”
“撑不过一学期。”
“所以昨晚多做五题,恢复跑也要抢?”
林一没应声。
李志明将日志转过来,在新页顶端写下时间范围,又逐条念给他听。
“从今天起,所有竞赛、测试前后七天,禁止情绪加题、加速、延时。数学只做老师布置量和清单订正。短跑服从秦越的训练表,恢复配速也服从。圈数守住,配速乱改,照样算违规。”
“市级集中选拔测试日期还没发。”
“区级决赛刚结束,这七天先按赛后算。新日期下来,再按测试前七天算。”
“四道会不会太少?”
“昨晚十一道给你留下一个正二。今晚四道,每道都把条件和符号查清。”
林一耳朵发热,手指从那道正号上挪开。
李志明从抽屉里取出三张作业,把姓名和班级反扣,只露出同一道函数题。第一张卡在对称轴,后半页空着。第二张分区间时漏了一段。第三张过程完整,最后一行把递增抄成递减。
“挑一张最接近你昨晚的状态。”
林一指向第三张。
“说清楚。”
“会但抄反。”
“那就修这个动作。”
李志明在林一今晚的清单后画了两个小方格,一个写条件,一个写符号。
“每题结束查一遍。四道题,八个格。少一道不行,多一道也不行。”
“做完还有时间呢?”
“空着。你先学会让时间空着。”
他把第三张样本收回抽屉,原来的错题推到林一面前。
“正号留着。哪天又想靠题量回嘴,就先看它。”
上午数学课讲函数图象,李志明写完区间便停半拍,让全班核对端点。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细灰。林一每抄完一行,笔尖就回到题干,先点条件,再扫符号。
许陶看了他三次。
“你今天每道题都要查证件。”
“少说一句,我刚查到你第三题区间没闭。”
许陶低头看练习册,赶紧补上右括号。
“行,李老师这套也顺便管我。”
午休后,林一拿上那本薄练习册去了竞赛教室。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照在靠窗两排桌角上,桌面发烫。沈砚已经摊开复赛卷,深蓝色笔记压在左手边,几张翘起的纸角被他逐个按平。
林一把练习册放回桌上。
“昨天多做了五道。”
沈砚先翻前五页,又翻到后面。十道题旁都留着折痕,有几处被林一展开后又折过,纸纤维已经发白。
“十道全折页,你做完五道,剩下五道也一直挂着。”
“我没做后面五道。”
“注意力已经挂上去了。你每翻一次,都要决定一遍做不做。”
沈砚用指甲顶住折角根部,一处处压平。动作很慢,纸页恢复不了原样,至少不会再自己翘起来。
“以后按清单借。”他说,“题号先写好,其他页别折。”
林一坐到对面。
“投票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会选哪项?”
“四个选项都没给判定标准,我不填。”
沈砚说完便翻到练习册末页。那里有一道红笔订正过的函数题,最后两行各压着一道横线。
“李老师让你查条件和符号?”
“每道都查。”
“我抄反过结论。”沈砚的食指按在红线旁,“过程写对,最后把充分写成必要,扣分时也挺干脆。”
“你怎么查?”
“从结论往题目反读。区间、方向、条件,一个个倒回去。费半分钟。”
“你还留着这页?”
“撕了,下回还会交钱。”
重点班方向传来桌椅挪动声,几个学生抱着资料往竞赛教室走。沈砚把最后一处折角压平,将练习册收回深蓝笔记下面。
“四道就做四道。明天把查出来的错给我看。”
“一处也没有呢?”
“先做完再说。”
下午到操场时,秦越手里的训练夹板已经换过一张表。原定内容固定为三次二十米听枪,每次之间的休息从三分钟加到五分钟,末尾辅助跑整行划掉。
林一看完表。
“李老师找你了?”
“嗯。”
“说了多少?”
“够我改表。”
秦越把笔夹回板侧。
“今天三次。每次走回来,休息满五分钟。辅助跑取消。”
“我状态还行。”
“跑完表上内容再填状态。”
第一声枪响从空操场上弹回来。林一后腿蹬晚了半拍,前两步都在追身体。秦越在第一格写下迟疑,让他沿外道走回起点。
第二次,他离枪快了些,第一步却送得过远。鞋底落下时擦出一声闷响,第二步只能急着收脚。秦越写下落点,把秒表扣在掌心,五分钟一秒没减。
云层压住西边的光,跑道外沿还留着前一天雨水冲出的浅泥线。足球队收球的口哨隔着半个操场传来。林一蹲进起跑器,掌心贴上微热的塑胶颗粒,视线落在起跑线前一掌宽的地方。
第三声枪响撞进耳膜,他立刻蹬离踏板。后腿发力仍短,第一步也算不上利落,枪响后的停顿消失了。
秦越只在第三格画了一个勾。
“收。”
“再来一次,我刚才找到一点。”
“表上三次。”
“第四次只跑二十米。”
“三次。”
秦越开始拔起跑线旁的标志筒。训练夹板上的修复栏仍空着,他既没说动作改好,也没拿第三次覆盖前两次。林一在起跑器旁站了几秒,把鞋带重新系紧,转身去做整理活动。
回教学楼前,他在训练记录里写完三次二十米、组间休息五分钟、辅助跑取消。第三格后只添了一句,听枪即走,第四次未执行。
晚自习的清单压在练习册右上角,四道题,八个空格。
第一题结束,查条件,查符号。
第二题结束,查条件,查符号。
教室吊扇转得发响,后排有人翻卷子,纸页不断摩擦。林一做完第三题时,下意识去摸沈砚练习册常放的位置,手指碰到空桌面。他收回手,把第三行两个格涂满。
第四题的计算已经落到最后一步。他从结论反读,先核单调方向,再回到题设区间。函数本身另有限制,他在前面只沿用了题设范围,漏写了两者的定义域交集。
林一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取交集,补回端点条件。
八个格填满时,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没有翻新题,先将四道答案从末行读回题干。许陶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看他把同四页来回翻了两遍。
“你真停了?”
“四道做完了。”
“桌上还有二十分钟。”
“我看得见。”
那二十分钟没有被塞进第五题。林一从早晨的错题纸上剪下那个落笔发重的正号,贴到匿名投票截图右侧。四十二、三十九、二十、六仍排在原图里,正号占的地方很小,边缘留着裁纸刀压出的白茬。
他在下面写了两项检查,条件,符号。
次晨,林一数完晨脉,把六十九填进三列表。上一格是六十二,睡眠时长与前一天相同,训练量已经删减。李志明看完四道题,又看训练记录,红笔先圈住“计划完成”,随后在晨脉旁写下“恢复预警”。
“六十二到六十九。今天这张表先交给秦老师,训练由他看完再定。”
林一看着红圈与那四个字。表上的项目一项没欠,身体状态仍要交给下午的热身和动作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