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两条消息,先在许陶嘴里炸了一次。
早读铃还差三分钟,他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手掌已经拍上林一桌面。
“省里的回执呢,给我看原件。”
“在何老师那里。”
“那你昨晚怎么睡得着?”
“关灯以后睡。”
许陶张了张嘴,转身就往竞赛教室跑。陈曼刚交完英语作业,从前排回头看了林一一眼。
“他今天至少要替你激动到第一节课。”
“可能撑不到第一节。”
走廊那头很快传来一串脚步。许陶跑回来时,何文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回执。纸还带着打印机里的余温,右上角压着接收编号,正文只有一行。
“材料已收,纳入暑期培养遴选参考样本库。”
十七个字。
许陶用食指沿着那行字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数到最后一个“库”字,他把纸往桌上一按。
“进了。”
“什么进了?”后排有人问。
“纸进了,名字也进了。林一那道只拿五分的压轴题,送到省数学会材料库了。”
教室先乱了一下,几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追问它是否就是昨晚送达的那份材料,有人探头找回执上的名字。许陶把接收编号朝外举,声音又高了一截。
“原卷、补稿、讲评修订,一整套都收了。”
掌声一下撞满教室。
靠窗那排先拍起桌子,后排跟着喊林一的名字。陈曼卷起练习册敲了两下桌沿,也站起来笑。有人还记得地方复赛榜上那个十一名,扯着嗓子喊“五分也传到省里了”。许陶一把揽住林一肩膀,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林一扶住桌角,回执在一片掌声里轻颤。纸薄得能透出背面的接收编号,那道断在考场上的证明却真的走出了市数学会。最初卷面上的五分,后来补出的一页半,还有讲评课上被彭致远逼着退回四格、六格重新讲清的过程,全都装在同一个材料袋里。
他的名字也在袋子封面上。
林一抬起手,在许陶背上狠狠干拍了一下。
“看见了。”
这三个字让许陶更来劲。他松开林一,带着全班又喊了一遍。
何文斌等声音落下去一些,才把回执平放到讲台。
“今天这阵掌声,给这套材料。考场五分照原卷留存,赛后补稿和现场修订按各自日期归档。回执状态只有收件,暑期班录取结果仍待统一遴选。”
许陶还在喘,点头点得很快。
“懂。先庆祝纸和名字进库。”
“这句可以。”
何文斌把四份材料依次排开。最左边是地方复赛原卷复印件,压轴题下面的红色五分清清楚楚。旁边是赛后补稿,页边塞满林一补写的周期分类。第三份留着讲评现场的改动,几处“同理”被划掉,换成普通听众也能顺下来的步骤。最后摆上那张十七字回执。
四张纸从薄到厚,桌边围了一圈人。
陈曼指着原卷问许陶。
“现在还觉得五分丢人吗?”
“丢什么人,五分自己带着后面三份材料出远门了。”
“你这句又要让周琪改。”
周琪正好从后门进来。她肩上挂着相机,采访本边缘的彩色索引条随着脚步晃了几下。昨晚消息到达后,她已经拟好一页后续稿,标题写在最上面。
《解法越过省门》
她先看回执,再看桌上三份过程材料,自己拿笔把标题圈住。
“这个容易让人以为结果已经过了。”
许陶凑过去。
“那就写五分出远门。”
“公众号标题交给会写字的人。”
周琪把原题改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七个字。
《先过去的是纸》
她把采访本转给林一看。
“这回呢?”
“可以。”
“正文第一段写全。地方复赛压轴考场五分,赛后补稿,经市数学会讲评现场修订,现由省数学会收件,纳入暑期培养遴选参考样本库。录取结果另待统一遴选。”
“顺序也对。”
周琪没让林一拿着回执站到窗边。她把靠窗两张课桌拼齐,擦掉桌面粉笔灰,按时间顺序摆上原卷、补稿和现场修订稿。相机先拍原卷断下来的位置,再拍补稿多出的页数,最后落到红笔划掉的跳步。接收回执放在最右边,只拍纸面和编号。
镜头里没有奖状,也没有人摆出庆功姿势。
课间结束前,周琪又补了一张全景。阳光从窗框斜进来,四份材料的纸边各有不同程度的卷曲。原卷最薄,红色五分最醒目。它和蓝色接收编号同时留在画面里,谁也没遮住谁。
第二节下课,班级还在讨论那十七个字。许陶已经能背下来,背到“样本库”时还要特地加重。
广播喇叭就在这时响了两声。
“请校田径队百米观察组成员林一,于下午四点到体育组领取市级集中选拔测试纸质确认。”
教室里安静半拍,又是一阵拍桌声。
许陶扭头看林一。
“昨晚手机通知,今天纸质确认。你这一天两张纸都够响。”
陈曼把英语书立在桌上。
“下午领的是昨晚已经通知的测试资格确认,别替他再晋一次。”
“我现在很会说。”许陶清了清嗓子,“区级百米第二,市级集中选拔测试参测资格,纸质确认下午领取。”
林一冲他竖了下拇指。
下午四点,体育组办公室的电风扇正对着一摞表格摇头。每转到左边,最上面那张纸都会翘起一个角。秦越用水杯压住纸页,把其中一份推到林一面前。
“昨晚电子通知的纸质确认。先看全名。”
纸页顶端印着两行黑体字。
市青少年短跑后备人才集中选拔测试。
下面的参测来源分成两类。各区百米项目前二按区级选拔结果报送,市体校和田径传统项目学校按备案名额推荐。再往下是测试办法,报名成绩用于分组,每人完成一次有效电子计时。测试采用一次性集中测试,无预赛和决赛。
林一读完,指腹压在“一次”上。
秦越问。
“这一张纸负责什么?”
“确认参测信息。”
“测试怎么跑?”
“按报名成绩分组,每人一次有效电子计时。”
“结果去哪?”
“进入市级后备人才观察。市锦标赛名次和市队录取各走自己的程序。”
秦越把确认页翻到背面。
各区和备案推荐单位完成复核后,先另行发布正式名单与分组;分道和检录时间还在更后面的安排里。眼前这张表只列来源、培养单位和名额数,姓名栏还空着。
“核你自己的。”
林一沿着表格往下找。城北区第二名对应的个人信息已经单独打印在确认栏。
林一。
2004年6月1日。
区级选拔赛男子100米第二名。
报名成绩11秒52。
他逐项对完,在信息无误栏签下名字。字迹落进打印栏,和昨晚手机屏上的通知终于对上。笔尖划到最后一笔时,风扇又转过来,纸页边角贴着他的手背振了两下。
附件里的“市体校”出现得很密。城南区前二的培养单位栏里有,开发区报送栏里有,备案推荐单位里还有。两页表翻过去,这三个字前后撞进视线七八次。
林一拿笔点住其中一行。
“这些区里报上来的市体校运动员,会和备案推荐的人放在一起吗?”
“等正式名单。”周临靠在文件柜边,手里也拿着一份确认表,“培养单位只能说明人在哪里训练。姓名、报名成绩都空着,拿单位猜对手没用。”
林一抬头。
“你认识几个?”
“等名字出来再说。”
“大概水平呢?”
周临把自己的表折回原样。
“单位跑不了一百米。人来跑。”
秦越敲了两下训练夹板。
“今天计划照旧。三次听枪和第一步,两次三十米。完整百米栏继续空着。”
“名单出来以后呢?”
“训练表有日期。名单只进信息栏。”
林一把纸质确认装进透明文件袋。省数学会回执在书包内层,体育确认表进了另一侧,两份纸没有叠在一起。
操场的太阳还没落,跑道晒了一整天,鞋钉踩下去有点发黏。秦越把第一步胶带压牢,周临站在侧面看落点。林一做完活动,俯身上起跑器。
第一声枪响,他后脚蹬得早,第一步擦过胶带前沿。第二次落点回到线内,肩背仍停了半拍。第三次,他只听枪,后腿把身体送出去,十五米后沿外侧减速走回。
三次结束。
秦越收走发令器,换到三十米。林一跑完第一趟,看了一眼终点线旁的计时员,嘴已经张开,又把问数字的话咽了回去。第二趟按原计划完成,周临只报第一步与抬升位置,秦越在训练夹板上画完两格。
第三格空着。
百米线也空着。
林一脱下钉鞋,坐在看台最下一级,把当天收到的两份纸重新看了一遍。数学那张纸收下的是一条证明长出来的全过程,体育这张纸确认的是区级第二换来的测试入口。两边都有下一份文件要等,今天已经落下的东西也足够让人高兴。
晚自习后,他回家先把省数学会回执扫描件存进数学文件夹,又把市级纸质确认拍照,放进短跑文件夹。客厅抽屉里的计时表还在纸盒里,屏幕没有亮。
墙上挂钟走到九点二十五分,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彭致远发来一张照片。牛皮纸材料袋平放在省数学会材料室的长桌上,封面写着“林一,变色边”,右下角多了一枚蓝色签收章。原卷、补稿、现场修订三项清单贴在袋背,日期各自分开。
秦越发来的是市级集中选拔测试名额确认表电子版。林一白天核过的出生日期、11秒52和区级第二已经进入已确认栏,后面仍是一片待发布的空格。
他把蓝章照片存进数学文件夹,把名额表存进短跑文件夹。
名额表最后一页,姓名栏和分组栏空着。分道与检录时间还没有进入这份表。
下一份正式名单会先填上姓名和分组,分道仍要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