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从打印机里出来时还带着热气。
秦越把六页纸理齐,用训练夹板压住左上角。周三午休刚开始,市级集中选拔测试工作群发来正式名单,他在办公室打印了两份。一份归档,一份摊在长桌上供队员核对。
刘骁站在桌边,手指刚碰到纸角,秦越便敲了敲夹板。
“别拿走。让他自己看。”
“我就数数有几个体校的。”
“数完能替他跑?”
刘骁把手收回去。林一推门进来,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先说好,看完名单,下午还是五趟。”
“三次听枪,两次三十米。”
“记得就行。”
电风扇朝门口慢慢摆头,纸页边缘跟着起伏。油墨味还没散,最上方印着参测须知。二十四人按报名成绩分成三组,每组八人,测试时分道出发。名单只列组别,具体分道和检录时间后发。
林一压住纸页,从第一组往下看。
第一组的报名成绩落在11秒80至12秒00之间。第二组落在11秒55至11秒70之间。翻到第三组,范围一下收紧到11秒09至11秒52。
他先看见最上面那个人。
孙泽宇,2003年出生。参测来源一栏写着市体校备案推荐,培养单位也是市体校,报名成绩11秒09。
视线往下移,第三组共有五人的培养单位写着市体校。另有一人来自田径传统项目学校。最后两人都来自一中。
周临,11秒24,培养单位一中,备注市队代训。
林一在末行。参测来源是区级选拔赛第二,培养单位一中,报名成绩11秒52。
八个人,五个市体校,一所传统校,两个一中。
林一把这组人数重新加了一遍。刘骁已经凑到他肩后,看到末行时咂了下嘴。
“你这11秒52,真够压线。”
“按报名成绩分组,他就在这里。”周临从文件柜边走过来,“末行也是第三组。”
林一的手停在11秒09上。
“孙泽宇这个成绩什么时候跑的?”
秦越翻开工作群里的核验说明。
“这些报名成绩都通过了全自动电子计时和风速核验。取数时间各有不同,有去年赛事,有今年春季测试,也有刚结束的区级选拔。名单用这些数字分组,测试当天是什么状态,要到枪响以后看。”
林一看向周临。
“快你零点一五。”
周临曲起食指,在纸边敲了一下。
“他那枪和我区级决赛隔着时间。你要算,先把日期也写进去。”
“我想知道第三组有多快。”
“11秒09到11秒52,纸上只有这些。”
周临说完,把两根手指按在参测来源和培养单位两栏之间。
孙泽宇两栏都写着市体校,另外几个人却有不同。有的从区级前二进入,培养单位仍是市体校。有的由备案单位推荐。跑道上看着同穿一套训练服,名单里的入口并不相同。
“所以这五个都算体校推荐?”刘骁问。
“五个人在市体校培养。”周临指给他看,“参测来源逐行核,别把两栏合起来读。”
刘骁盯了两秒。
“懂了。人在哪练,和人怎么进这次测试,分开写。”
秦越把个人核验页推到林一面前。
“先管你这一行。”
姓名栏里印着林一,下面是完整出生日期。
2004-06-01。
再往下是区级选拔赛第二、报名成绩11秒52和培养单位市一中。林一从姓名核到日期,又从来源核到成绩,在信息无误栏签下名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风扇转了回来,确认页贴着他的手背抖了两下。
“这张名单按成绩分组,不排二十四人的名次。”秦越收起签字页,“测试只有一次有效电子计时。没有预赛,也没有决赛。设备或者发令环节若出问题,按现场规则处理。运动员自己跑完的那一枪就是测试记录。”
刘骁问得直接。
“第三组听着就是最快那组,怎么算没排名?”
“分组让相近报名成绩的人同场完成测试。”秦越合上夹板,“名次要等同一套设备、同一天、同一场测试跑完再谈。报名表负责排组。”
林一把正式名单拍下来。透明文件袋里,前一天的确认表还空着姓名和组别,如今两处都填上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11秒09。
秦越叫住他。
“下午做什么?”
“三次听枪和第一步,两次三十米,不测全程。”
“照这个来。”
午休快结束时,许陶在教室里等他。
“怎么样,真让你跟一群体校生跑?”
林一把水瓶放在桌角。
“第三组八个人,五个在市体校培养,一个传统项目学校,周临和我是一中。”
“五个。”许陶掰着手指数,“那周临算半个吧,他还在市队代训。”
“培养单位写的一中,市队代训在备注栏。”
“所以你们下次跑市级决赛的时候,他到底站哪边?”
陈曼刚从前排转过来,英语卷还卷在手里。
“集中选拔测试。一次有效计时。哪来的市级决赛?”
许陶卡了一下。
“行,我重说。你们参加市级集中测试的时候,体校那五个会不会一起上?”
“同组八个人都上。具体分道还没发。”
“最快多少?”
“报名11秒09。”
许陶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过了两秒才合上。
“你区级跑11秒52,对吧?”
“对。”
“差得有点多。”
“取数日期不同。”林一拉开椅子,“等测试当天再看。”
午休还剩二十多分钟,英语阅读卷摊在桌上。林一读到第二段,长句里的三个并列成分刚分开,11秒09又挤了进来。他顺着原句读到末尾,没记住主语,只能退回行首。
第二遍,周临的11秒24又压在转折词旁边。
许陶已经趴下睡了。前排有人翻卷子,窗外的篮球落地声一下一下穿过纱窗。林一用铅笔点住句首,先圈限定词,再划出主句。第三遍读完,他才发现题目问作者态度,自己刚才一直在细节选项里绕。
答案改回正确选项后,他翻开日志,只记下报名数字干扰了两次阅读。
笔停住了。
林一没有往后加同类题。他把英语卷翻到下一页,按午休原定数量做完最后一道。
下午训练前,跑道表面被太阳晒得发软,鞋钉踩下去有极轻的黏滞感。风从弯道外侧吹来,把终点旗卷成一条窄线。
秦越没有让他们立刻上起跑器。
“今天做什么?”
刘骁先报自己的摆臂、四十米加速和接力交接。轮到林一,他把训练卡递过去。
“三次听枪和第一步,两次三十米。不测全程。”
“晨脉。”
“六十三。睡了七小时四十五分,主观疲劳二。”
秦越点了下头,把起跑器推过去。
头一趟听枪,林一又慢了。
发令声钻进耳朵,11秒09紧跟着闪了一下。后脚已经压住踏板,蹬离却迟了半拍,第一步踩过胶带近半个鞋掌。林一冲到十五米外收住,转身时先看见秦越鞋尖旁那道胶带。
秦越没说话,只用鞋尖点了点落点。
“自己报。”
“听见了,后脚晚。”
“回去。”
林一重新踩上起跑器。第二次预备时,他看着跑道前方那一小块胶粒,只留后腿蹬离这一个动作。
枪响以后,后踏板先响,身体跟着推出去。第一步落在胶带后沿,肩背顺着蹬离向前送,头压在原来的角度。他跑过十五米,从外侧绕回来。
周临拿着录像机,拇指停在回放键上。
“这次干净。”
林一蹲下看落点。
“落在胶带后沿。”
“记动作,别给一趟发奖牌。”秦越说。
第三次预备,林一刚听见秦越抬起发令器,前脚掌便先往下压。枪声落下时,他出得很快,第一步却越过胶带半个鞋掌,右肩也提前抬了一点。
周临看完回放。
“在猜枪。”
“嗯。”
林一把越过胶带半个鞋掌写进训练卡,手还压在第四行空格上。
秦越已经收起发令器。
“三次结束。”
那格继续空着。林一合上笔帽,起身把起跑器搬到跑道外。
两次三十米加速,秦越都没有报时间,只让林一看前十五米的躯干角度和后十五米的抬升节奏。第二次跑完,他在约定位置停下,第三道没有别人。
测试当天,另外七条分道会有人调整踏板,会有钉鞋刮过跑道,也会有起跑快过他的动静。今天第三道很空,他仍被一张纸拖慢了第一枪,又在第三枪抢着猜。
回程走到弯道时,他问周临。
“你头一回和孙泽宇同场是什么时候?”
“前年市少年赛见过。后来冬训碰过一次。”
“前程真有11秒09那么强?”
“强。前三十米很会给人压力,后面容易紧。”
“你认识他也会紧张?”
“会。”周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越认识,越清楚他的前程能拉开什么。站到旁边照样紧张。”
林一等他往下说。
周临把瓶盖拧回去。
“测试还没到。现在把他在脑子里跑十遍,下午这五趟先乱了。”
“我第一枪已经乱了。”
“第二枪拉回来了,第三枪又想抢。都记上。”
“不补第四次?”
周临看了他一眼。
“你问秦老师。”
林一也看了一眼。秦越已经拔起第一步胶带,把卷好的胶带塞进器材筐。
林一没再问。
训练按原计划结束。回到教室后,林一把正式名单夹进日志,在当日记录末尾写下第三组报名范围11秒09至11秒52,现场状态未知,自己能控制听枪、后腿蹬离和第一步落点。
晚自习第一节刚结束,竞赛群跳出新消息。何文斌说,省数学会暑期培养遴选教师将在周六旁听图论联训,课堂安排照常,由联训方排座位和确定现场回答候选。省方不会提前指定学生。
康老师随后发来座位表。
林一在第二排靠走道。名字外面有一道黄色方框,备注写着现场回答候选。
许陶从旁边探头。
“这回又是名单?”
林一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座位表。”
“黄色是什么意思?”
“周六可能要站起来回答。”
许陶看了看他摊开的英语卷,又看了看日志里夹着的体测名单。
“那你今晚先做哪边?”
林一把英语卷翻到刚才停下的页码。
“这页还差两题。”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第二排靠走道那格黄框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