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测量带晾了一夜,清晨被程野卷好送到研究室。林一接过它时,期刊校样页面已经在大屏上铺开。
昨夜一同跨线的三名作者、四名室友和几名研究室同学,此刻挤满了屏幕这一侧。贾朔、陈锐与田径队员已经转去场地清点器材。周锡京把黑色电脑包往桌下一塞,夏雨杭拧开蓝笔,何其安将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贴到屏幕右上角。程野抱着那块写有“9.83”的缩印板进门,刚要往桌边立,便被苏远川接过去,放到了不会挡住投影的位置。
“先看名字。”夏雨杭说。
三名作者并排站到屏幕前。
林一。
夏雨杭。
周锡京。
名字下方是已经进入排版流程的题目、摘要和作者贡献声明。绿色接收函带来的那场拥抱已经过去近七个月,真正印上去的每一个符号仍要由他们亲手核完。
程野举起双手:“名字全对,第一轮掌声!”
桌边、门口、走廊探进来的几颗脑袋一起拍响。周锡京没去碰鼠标,先跟着拍完十几秒,随后才把页面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
“开始。”
第一处错误在第三页。
排版系统把一段行内公式拆到了两行,禁修路的下标孤零零落在下一行。林一在纸质校样上圈出位置,旁边只写:`typesetting error`。第二处是图二的虚线太细,打印预览里几乎消失。周锡京调出作者原图与出版方生成图逐层比对,确认数据、结构和图例都没变,提交替换为同内容的高对比版本。
夏雨杭一路核参考文献。页码、卷号、作者名中的连字符、正文引用顺序,一项项从数据库记录追回原始条目。他的蓝笔在第六页停住。
“这里。”
讨论段最后一句写着:现有证明也提示,类似的局部修复观点可能进入更一般的全局结构稳定性问题。
这句话是接收前就存在的展望。昨晚的空白研究本里,却已经有了组合拉普拉斯、单边删除、谱隙下降和可证上下界的明确问题卡。
林一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次。
“可以把‘全局结构稳定性’换成‘谱性质’。”他说,“只改几个字,方向会更准。”
周锡京的手离开触控板。
夏雨杭也没落笔。
研究室安静了一拍。
邱逸真的短钢尺从门边伸进来,压在校样页角上。
“这个方向,接收时有吗?”
“问题意识有。”林一答。
“组合拉普拉斯和谱隙对象呢?”
“接收后才正式定义。”
“那五个字是排版修正,还是新增学术指向?”
林一的指尖停了。
大屏左侧是已经通过同行评议的窄结果,右侧桌上放着昨晚才写下的第二项目卡。两者之间只隔半米,也隔着完整的证据时间线。
他拿起红笔,把自己刚写的替换建议横着划掉。
“保留原文。”
邱逸真的尺子在桌面敲下一声。
周锡京直接拍响桌沿:“校样不借尸还魂!”
“这词不吉利。”夏雨杭笑着把蓝笔一抛,又稳稳接住,“叫新问题不搭已接收论文的顺风车。”
门外立刻有人喊:“新项目自己跑!”
“自己跑!”程野把9秒83目标板举起来。
研究室的声音轰然撞上天花板。林一也笑着举起那张被划掉的建议:“谱隙问题,从零起跑!”
“从零起跑!”
邱逸真等所有人喊完,才在校样检查表上落下第一个绿勾。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们一页页往前推。
定理编号与交叉引用对齐;算法框里“有向简单禁修路”的限定没有丢;桥块失败对象仍在正文,不曾被排版压进补充材料;复杂度记录保留硬件、单线程和当前实现边界;贡献声明准确写明三人分别承担的数学证明、文献与表达、计算重建及共同修订责任。
周锡京发现图四的横轴刻度被自动转成科学计数法,导致六点对象数看起来像连续测量值。她用原始绘图配置重新导出,固定整数刻度。夏雨杭核出一条参考文献标题大小写被出版模板改写,只提交书目信息更正。林一从结论倒着反读命题,把所有量词、图类与操作上限重新对了一遍。
下午三点,田径场器材区发来多机位评估设备清单。
七部高速相机。
两块便携测力台。
三枚ImU。
三十米、六十米与终点光电门。
同步触发盒。
场地布置图下面还有一条红字:任何设备未完成统一时间轴校准,动态判断不进入正式评估。
贾朔的语音随即炸进群里:“明早只校设备!谁敢穿钉鞋跑完整百米,我把起跑器扛回办公室!”
陈锐跟了一句:“力量房关闭。今天到场只搬器材。”
程野看向林一:“一边四十八小时,一边七部相机,你今天是不是该长两个脑袋?”
苏远川把共享日历投到另一块屏幕。红色冲突块立刻亮了出来:下午四点,作者查询集中核验;同一时间,设备组要冻结机位编号、数据授权范围和原始文件回传接口。林一本应到场确认个人数据边界,此刻离开研究室,三名作者的校样签字就要整体顺延。
“有重叠。”苏远川说,“删不掉,只能换执行人。”
林一给贾朔拨去视频。镜头里七只三脚架正沿直道摆开,金属扣被太阳晒得发白。
“静态布点由你们确认。”林一把已签的数据授权页举到镜头前,“四点我远程核机位编号、采集字段和回传目录。任何涉及授权范围的改动,停住等我。动态测试明早再签。”
贾朔把手机转向全队:“听见没有?今天少一个搬架子的,多一个守作者签字的!”
田径场齐声吼回来:“我们搬!”
陈锐抱起两只器材箱,对着镜头一拍箱盖:“位置给你留着,活我们干完。”
林一胸口被那一声拍得发热。他在共享日历里亲手把现场布点改成远程授权核验,代价栏写得清楚:缺席器材实摆,只认视频与编号表;明早到场后重新逐机确认,今天不提前跑任何动态样本。
视频结束前,七号机位的同步接口始终没有亮绿。备用转接头正在路上,设备表留下唯一一格黄色:`物理连接待次晨复核,时间轴未冻结。`
何其安把“多机位评估”拆成三格:设备校准、短段协议、完整主枪许可。第一格还空着,后两格保持灰色。
林一走到9秒83目标板前,把“七部相机”写在10秒25重复协议下面。
“先让七双眼睛看同一个瞬间。”
“然后狠狠干跑!”贾朔的语音又弹出来。
器材区那边传来整队回应:“狠狠干跑!”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冲进研究室。周锡京把页面缩回百分之一百,拉出最后一张校样确认表。
“跑道等明早。这里还剩作者查询三条。”
一条问公式是否应改为粗体向量。一条问图注里的`path`是否使用本文定义。最后一条问致谢中的外校复现小组名称。
林一核数学符号,夏雨杭核术语与授权称谓,周锡京调出冻结版本与复现邮件。三条回答都附原稿页码与证据位置,没有多加一句新结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三名作者分别完成签字。
林一按下提交前,邱逸真把短钢尺竖在回车键旁。
“说状态。”
“校样修正完成。”
“改了什么?”
“排版、公式样式、图表可读性、参考文献和出版方查询。”
“加了什么定理?”
“零条。”
“加了什么谱隙结论?”
“零句。”
邱逸真收回钢尺:“按。”
回车键落下。
系统状态变成:`Author proof corrections submitted.`
周锡京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夏雨杭的蓝笔第二次飞上半空,林一被两个人从左右抱住。研究室门口早已等着的同学一拥而入,程野把目标板举过头顶,何其安把校样格涂成绿色,苏远川难得直接跳上椅子。
“第一篇,出版流程继续!”
“第二题,自己起跑!”
“七部相机,明早对时!”
三轮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林一站在中间,手里同时举着校样提交回执和多机位设备清单。他喊得嗓子发热:“一条线交完,一条线开测!”
“开测!”
欢呼结束后,校样系统回执自动抄送给两名教师。十分钟后,屏幕右下角亮起两封回复。
发件人分别是俞清和与邱逸真。
主题相同:
`本科能力图第一次会谈。`
邮件第一行写得清楚:`作者校样回执已收,按此前约定启动第一篇论文后的本科能力评估。明日上午七点半先完成器材静态复核,十点半到理科楼会谈。`
附件是一张被划成基础、先修、研究与空白区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