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机位的黄色贴纸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林一七点二十六分赶到田径场时,备用转接头已经插进同步盒,贾朔蹲在三脚架旁,用两根手指捏住接口轻轻晃了三次。
指示灯保持常亮。
“物理连接。”何其安在共享表里把第一小格涂绿,第二格依旧空着,“信号能进。统一时间轴没测。”
“黄贴先留。”林一说。
程野伸出去准备撕贴纸的手在半空转了个弯,改成重重拍了一下机箱:“接上也值得响!”
田径队立刻拍掌。七号机位的灯在一片掌声里稳稳亮着,黄色贴纸仍贴在镜头下方。昨天下午替林一搬完架子的队员把机位编号表递过来,纸角沾着器材箱里的黑色泡棉屑。
林一逐项核完七台设备编号、采集字段、存储目录与个人授权范围,又沿直道走了一遍机位。七号机在六十米后侧,专门捕捉躯干、骨盆和摆臂从加速跑转入途中跑的衔接。缺少这一角,其他视角仍能留下影像,跨设备触地时刻却少一条关键交叉核验线。
贾朔抬腕看表:“八点零五。静态复核结束。”
没有人按发令器。
没有人穿钉鞋。
七部相机只完成连接与授权,动态采样留在下午统一校准。
林一将黄色状态签回表格,十点二十三分带着校样回执走进理科楼。
办公室里,两张桌子被拼到一起。
俞清和把一卷白纸铺开,四角用《数学分析》讲义、一本随机过程教材、邱逸真的短钢尺和林一那本空白研究本压住。纸中央已经画好四个区域:基础课程、研究先修、可独立完成、当前空白。
邱逸真将校样回执放在最上方:“第一篇出版流程走到这里,开始复盘它证明了你会什么。”
林一拿起笔,先写下四门成绩。
数学分析94。
线性代数96。
程序设计93。
学术英语92。
数字落完,办公室门外等着旁听的程野已经把拳头举起来。俞清和直接拉开门:“考过九十的掌声可以进来。”
走廊顿时炸响。
四拨人的声音各有落点。程野用矿泉水瓶敲门框,何其安举着九天四门的旧清单逐格翻绿;研究室同学喊的是“上确界”“谱分解”“最小样例”“英文附录”;田径队员则盯着墙钟,提醒十点五十五分必须把上午补液递进来。林一把四个数字从左到右指了一遍,每指一个,对应的证据就被门外喊一次。
“九十四!”
“九十六!”
“九十三!”
“九十二!”
四声喊完,俞清和也在纸上画了四个结实的绿框。
“大一课程,四门高分。”他说,“这一块赢得很漂亮。”
他没有让四个数字孤零零挂着,又让林一各写一件能复核的课程证据:分析课上用上确界构造平方根并补全桥句;线性代数里从坐标计算走到实对称谱分解;程序设计中能用最小样例定位汇边错误;学术英语训练里能把九页推导压成正文结构和完整附录。程野每听完一条就用指节敲一次门框,四次敲击像四枚钉子,把分数牢牢钉回真实过程。
林一在基础课程区写下:`已完成第一层训练。`
接着是第一篇论文。
无桥块偶有向仙人掌。
非空有向简单禁修路。
双重权和区分修复。
一般证明、有限计算核验、桥块失败对象、外部复现、同行评议、返修与校样。
这些成果按任务颗粒进入能力图。林一能独立复述并重证受限图族的主证明、桥块失败对象和量词边界;周锡京能独立从冻结输入重建枚举、规范代表、失败证书与跨环境复现;夏雨杭能独立追回文献树、术语、声明范围和逐条回应。三人共同批准终稿、共同承担整稿责任。每个人做过的事在纸上拥有明确颜色,合作成果按真实贡献分别落位。
程野站在门口看得热血上涌:“四门九十加一篇论文,这图不得全绿?”
“来。”俞清和把另一支笔递给他,“你负责把空白念响。”
程野接过笔时还笑着,走到桌前看清右半张纸,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概率基础。
条件期望。
马尔可夫链。
平稳分布。
周期性与惰性化。
随机游走。
混合时间。
组合拉普拉斯与归一化拉普拉斯的转换边界。
谱图理论中的cheeger型关系。
数值线性代数的条件数、后向误差、舍入尺度和谱间隔。
每一项后面都没有成绩,也没有论文结论。
邱逸真让他给空白继续分色。完全没系统学过的标红;见过术语、能复述定义却不能独立使用的标黄;已经做过受限练习、仍缺课程体系的标蓝。条件期望与平稳分布落红,周期性和惰性化落黄,组合拉普拉斯的Rayleigh商与简单图族精确谱落蓝。数值线代也被改成蓝色:他们已经做过结构真值、高精度参考与浮点诊断的受限协议,条件数、后向稳定性和谱间隔仍缺系统训练。右半张纸终于从一团“不会”变成三种不同的起点。
“念。”邱逸真用短钢尺压住纸边。
程野吸了口气,真把十项一条条念出来。门外没人插话。刚才四门分数喊得有多响,此刻这些知识名字就被念得多清楚。
林一没有等最后一项落音,拿起红笔,在空白区中央写下:`大片连续空白。`
随后他把谱间隙沙盒当前已有内容拖进中间地带:实对称谱分解、Rayleigh商、`K_n/c_n/p_n`精确谱、单边秩一扰动、加边单调性与删边粗界。
邱逸真的钢尺压了上来:“这些证明过。”
“所以在可独立完成区?”林一问。
“证明内容可以进。研究能力不因此整体变绿。”
林一将它们放进“基础与研究先修的交界”,旁边写明来源:线性代数课程、讲义4.2—4.4、Rayleigh商第17题、课堂端点返修。
俞清和又指第一篇论文:“它证明你能把一个受限离散问题推进到发表,也证明你能接受反例改标题、接受审稿改主张。它没有替你上完概率,也没有替你掌握谱图全套工具。”
“明白。”
“说具体。”
林一把第二问题写在纸上:删除后仍连通的单边,对组合拉普拉斯谱隙造成的下降,怎样由局部与多尺度结构量给出可证上下界。
“这句话以后会变。”夏雨杭说。
“为什么?”
“因为能力图补一块,问题的可说范围就会变一格。把版本号留上。”
林一在右下角写下:`capability-map-v1 / 2022.07.21`。第一版允许以后被推翻、拆细和重画,今天的空白却已经获得可追踪的位置。
他在问题下面画出四条依赖箭头。
概率与马尔可夫链,负责随机游走语言。
谱图理论,负责把代数谱隙与图结构连接起来。
数值线性代数,负责知道计算输出在哪些尺度可信。
反例库与受控图族,负责阻止宽命题滑过去。
周锡京盯着最后一条:“再加计算入口重建。昨晚说好的交换能力区。”
林一把第五条箭头补上,又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两个入口旁。她没有替他接回程序,他也没有顺手把她写成实现负责人。
夏雨杭把秋季课程候选贴在图下方:“这张图接下来要反过来审课表。每门课得回答,它填哪块空白,或者训练哪种能力。”
俞清和点头:“辅修、活动、漂亮课程名,全部接受同一问法。”
何其安终于把能力图第一版状态涂绿。门外压了半小时的声音一下冲进来。研究室同学把第一篇证明与复现记录卷成纸筒敲桌,田径队员则把七号机位的黄色贴纸举到门口;同一场庆祝里,一边喊已经站住的证据,一边盯着下午还要解决的时间轴。
程野这次没喊“全绿”,他举起白纸右半边:“绿的狠狠干赢!空的狠狠干学!”
“狠狠干学!”
林一把四门分数和第一篇论文举在左手,把空白区举在右手,跟着所有人一起喊。掌声穿过走廊,连俞清和桌上的粉笔盒都震得轻响。
喊声落下后,林一没有先收能力图。他把“完全未测、静态连接、干触发、动态样本、正式判断”写成设备五层,转身将它贴进七机共享表。
“我们刚把会、见过和能独立使用分开。”他说,“相机也照这个分。七号机接上了,只能进静态连接。现在申请同脉冲干触发,七台全记原始时间戳,谁也别先做动作判断。”
贾朔在群里回了一个举拳视频。周锡京补上原始日志只读目录和校验值,何其安给干触发栏设成黄色待回。田径队的队员没有等人催,重新遮光、固定同步盒,把LEd脉冲板摆到七台相机共同视野里。
十二点零八分,他们主动要求的干触发日志回传。
七台设备接收了同一个LEd脉冲。
一号至六号机的事件标记落在同一容差带内。
七号机晚了两帧。
林一看着能力图上那些被准确分区的颜色,又看向日志里的七条时间轴。
两帧,在二百四十帧每秒的相机里,是八点三毫秒。
落到触地与离地判断上,足够把一次“同时”改写成“先后”。
他把校样回执夹进能力图,将整张纸卷好。
“下午先把七双眼睛对到同一个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