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还没到起点,广播先给他戴了一顶帽子。
亚洲纪录联合保持者。
看台掌声跟着起来,镜头追过来。他向两边招了招手,低头检查号码布,听见旁边选手笑了一声。
“跟你跑一场,介绍能省半分钟。”
“为什么?”
“他们全在介绍你。”
林一转头看他。对方正在压鞋跟,号码布折了一角,见林一看过来,顺势把那一角抹平。
“别光顾着听,今天我也想拿第一。”
“那就抢。”
两人碰了下拳,各自回到道次上。
这是纪录之后第一场正式比赛,早就在原定赛历里。上午的预赛他顺利取得决赛资格,随后照常恢复与复核。冠军那一枪带来的采访、通知和庆祝,都已收在上一段日子里。
今天要跑的百米还空着。
贾朔在看台边沿向他竖起拇指,又把手落下。起跑教练没有加新口令。最后热身时,林一身体感觉不错,前几步顺,肩颈也松,腿后侧复核可以继续参赛。
他蹲进起跑器。
头顶有人喊9秒8,后面几排跟着喊,喊到裁判示意才逐渐停下。林一把嘴里的气吐尽,指尖搭到线上。
旁边的呼吸也安静了。
枪响。
他出去得很快。
第一步压实,第三步跟上,第五步没有抢着把脚送到前面。身体往上抬开时,余光里刚才说要拿第一的人还贴在旁边,两条道几乎齐着向前推。
三十米,林一开始超。
他熟悉这种感觉。跑道往后走,脚底一下一下送着人,肩背有余地,前方的线越来越近。看台上的掌声已经变成喊声。
五十米,他领先。
六十米,优势还在。
随后右脚踩下去,上身向前的节奏顿了一下。
很短。
下一步左脚跟上,身体又被带出去。他下意识想把两边节奏追齐,右手向后拉重了一点。那个原本落后的选手重新出现在余光里,脚步声从旁边逼近。
八十米,他的肩开始硬。
林一把下颌松开,手掌也松开,腿却已经按着熟悉的忙乱往前赶。最后几步他咬住身位,胸膛越过终点时,旁边那个人也到了。
跑完,缓冲区格外长。
他减速,转头找屏幕。
9秒92。
第一。
第二名9秒94。
掌声响起来,比起刚才出场时似乎还要热闹。有人喊亚洲最快,有人喊继续破纪录,林一举手向看台回应,喘着气把号码布压回去。
他赢了。
可那个2,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对手走来,先伸出手。
“差一点。”
林一握住。
“你后面上来了。”
“你给机会,我就要。”
两个人并肩向出口走。对方问他,9秒83那次后面是不是也这么紧。林一想了想,摇头,说那天更顺。
对方点头,拿过志愿者递来的毛巾。
“那天确实漂亮。我看了好几遍。”
林一笑了,伸手拍一下他的肩,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教练。
贾朔没有站着等他解释,先迎上来击掌。
“第一拿下。”
“拿下了。”
“哪里变了?”
“右脚,好像等了我一下。”
贾朔把笑收住,叫来队医。
林一说明无刺痛、无突然拉扯,主要是节奏左右接不齐,后段肩颈紧。检查按原来顺序进行,现场未发现急性异常信号,次晨反应仍要跟踪。队医让他先完成恢复,数据讨论放到后面。
混合区已经排满镜头。
第一个记者把话筒递来,问题很直。
“9秒92,低于外界预期。你自己失望吗?”
林一擦了把额头。
“想更快,肯定的。今天第一我也要。”
“有人说9秒83是最好状态碰上顺风,这场算不算回到正常水平?”
“多跑几场,大家都能看见。今天我先把后面怎么跑的看清楚。”
旁边有人追问,下次要报多少。
林一笑了一声。
“报名写9秒83,跑完写实际成绩。你们给我留个空。”
后排几个记者笑了,话筒略往回收。他把毛巾搭回肩上,按工作人员指引离开。
恢复区里,正式成绩表已经发来。全自动电子计时9秒92,风速正0.5米每秒。每个字段核实后,数据组把本场与纪录枪并排。
前六十米,6秒43。
纪录那枪,6秒42。
后四十米,3秒49。
纪录那枪,3秒41。
林一用指尖压住后面两个数。
“八个百分之一。”
贾朔点头。
总差九个百分之一,八个落在后四十米。两场风速、身体状态和对手刺激不同,数据组把这些条件留在旁边。大家先看同一场里动作怎样变化,左右两边又怎样分开。
屏幕切到高速侧拍。
前段几步交替很顺,六十米以后,右侧支撑相对拖长的样子开始重复出现。数据员没有用一帧下结论,换到另一侧镜头,核对应步,再把整段连起来播放。
林一看见自己的肩跟着右脚一起拧。
直播里看不清这些。他在镜头里仍然是最快那个人,每一格画面都往终点走;放慢以后,别人追上来的空隙从自己身体里露出来了。
“这里。”他指向画面。
数据员停下,问他当时的感觉。
“想赶回来。右边慢了一点,我就想让下一步快一点。”
起跑教练站在身后,胳膊搭着椅背。
“前三十米今天很规矩。”
“后面乱了。”
“嗯,先把这两件事分开。”
贾朔合上录像,确认今天的高速活动到此结束。队医重复次晨观察安排,林一拿手机逐项记下,最后把那张后段截图保存到自己获准查看的目录。
他把第一名成绩页和后程截图存到一起。
颁奖前,工作人员领他去候场,第二名已经坐在塑料椅上换鞋。对方把手机递来,让他看自己教练发的消息,只有一句,最后二十米很好。林一看完说确实很好,对方笑着收起手机,问他教练发了什么。他把贾朔那句“第一拿下”给对方看,两人又笑了一次。
上台时,奖牌带擦过耳朵,林一低头让工作人员挂好,再抬起脸。前排一个孩子用力挥着旗,旗杆从栏杆缝里探出来,旁边大人赶紧拉回去。林一朝那边摆手,孩子跳得更高。合影结束,他在出口遇到这对父子,小孩抬头问今天冠军的奖牌能不能摸。
他蹲下一点,把牌面托过去。
孩子只用一根手指碰了碰,转身喊爸爸,说真的好沉。林一笑着把奖牌收好,站起来时,奖牌又落回胸前,碰出很实在的一声。
车上,周锡京发来祝贺。消息后面跟着问,回来先吃饭还是先复盘。
“复盘完了。”
“那吃饭。”
“你猜我最想看哪个数?”
“菜单上的。”
林一终于笑出声,车窗映着他的脸,汗干了,额角留着一道白痕。他把额头靠到座椅上,手机放在掌心,没再刷外面的评论。
回到住处时,陈锐在大厅等他,脚边放着随行袋,手里翻着上一个周期的力量记录。他见林一进来,先举手祝贺冠军,随后问次晨身体复查后有没有时间。
“我带了一版方案。”
林一看见纸上几个加号。
陈锐把纸翻过去,背面还有一排空格。
“先别点头。明天让队医和数据组一起看。”
林一接过那张纸,左手还拎着刚拿回的奖牌盒。盒角压在力量方案上,把其中一个加号盖住了。
他抬起头。
“我也有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