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训练表打印出来,陈锐看完,先说了句好。
同负荷的完成速度上去了。
同协议三十米也快了。
林一伸手接纸,打印机还在往外吐,纸面带着热。他把两张捏在一起,抬头看墙上的日历。三周的格子已经走完,末端划着赛前减量,正式比赛单独圈在后面。
“这回有点意思。”他说。
陈锐把笔递给他。
“高兴可以,别往最后一栏签。”
那一栏写着全程。
林一在旁边画了个空圈,把笔还回去。
三周里该撤的组没补,力量房换过的内容都有记录。第二周他有一次练完觉得特别轻,出门看见直道,真想把脚下那股劲跑出去;陈锐在身后叫他,他回头,发现对方只举着他自己签过的那张纸。
他当时骂了句自己签得太早。
陈锐笑着送他去恢复。
现在三十米的变化留下来了,力量课也站得住。飞行段起伏仍在个人波动带里,林一看见那一栏,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却把原始数都留了下来。
赛前几天按计划降量,他觉得腿里有劲。
坐车抵达比赛地时,这股劲还在。下车搬行李,他顺手把一个器材袋提上台阶,随行人员要来接,他已经放好,伸手在鞋底蹭掉一片树叶。
贾朔看见了。
“省着点,今天没人跟你比赛搬箱子。”
“还挺想找人比。”
“明天人多。”
第二天,预赛按既定目标跑完,林一晋级决赛。恢复和复查结束,他坐在候场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手心一阵阵发热。
这场的对手里有人看了他的训练公开简报,过来问,最近三十米又快了?
林一说,训练里快了一点。
对方笑着拍了下自己的号码布。
“那我得守住前面。”
“后面也别松。”
“正想跟你说这句。”
这回林一笑得很干脆。
热身最后一段,他身体抬开时觉得跑道特别近,脚下的反馈清清楚楚。他回到教练身边,原本想问能不能再确认一下,话没出口,自己先摆摆手。
“收了。”
起跑教练点头,拿过外套。
“去用。”
决赛入场时,风从看台侧面吹过,广告布鼓起又落下。林一往终点看,心里那个9秒83比上一场更近。他不说,眼睛却在介绍屏上停了一下。
那行报名成绩还亮着。
枪响,脚底的劲全出来了。
前几步,他走得又快又狠。三十米时,林一已在前列,抬起身体,向高速段送出去。右边的对手贴得很紧,鼻息隔着道都像能听见。
他觉得还可以快。
手向后拉,腿跟着赶,脚底的拍击声密起来。肩稍稍抬高,他把注意力压向频率,想再挤出一点。
五十米,对手还在。
六十米,对手的上身已经往前。
林一心里一紧,下一步伸得更远。鞋底落下,身体向前通过时拖了一拍,下一步来得更急。
他赶紧补下一脚。
八十米,领先的人把差距拉开。
最后二十米,林一整个人绷着往前送,能听见自己重重呼出去的气。他一直跑过终点,缓冲到后面,第一眼就找屏幕。
9秒95。
第二。
第一名9秒91。
林一两手撑住膝盖,汗从鼻尖滴下来。
这回,他没马上站直。
旁边有人拍他背,冠军已经走过来,喘着气伸手。林一抬起头,与对方握住。
“你后面好。”
“我就想着跑完。”
“跑得漂亮。”
他把这句话说完整,直起腰。掌声从看台落下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举手回应,脸上的笑比平时短一些。
混合区有记者问,前一阵训练简报全是好消息,为何比赛反而慢了。林一停下来,把毛巾从脸上拿开。
“训练那两项确实进步。今天百米也确实慢了。一起报。”
对方追问是否意味着训练失败,他往赛道方向看了一眼,冠军还在与观众合影。
“这条转化方案要复盘。你把9秒91也拍进去,今天他赢得好。”
记者转了下镜头,另一支话筒递来,问要多久恢复9秒83。林一摇头,说现在给不了日期,随后向工作人员点头,按引导走出采访区。
走到出口,陈锐站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昨天的两张上升表,好像还夹在他手里,纸面仍热着。
陈锐先开口。
“我看见了。”
林一点头。
“回去一起看。”
队医检查完,安排了当日恢复和次晨复核。他按要求做完,坐到回放前。正式成绩9秒95、风速正0.7米每秒,第二名,全部核实归档。
起跑教练把前三十米停住。
“这段可以。”
接着放三十到六十米。
林一看见自己的手臂在后半段越拉越用力。脚伸到前面,再等身体过来,脚步的声响密,向前的效果却没跟上。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到比赛里那个“还能快”的念头。
“我主动追频率了。”
没人替他接话。
他自己把后面说完。
“觉得力量上来,该能撑住。旁边一贴近,我就想把脚再赶快点。”
数据组把侧拍和正面画面换着放。落点前伸的现象在后段重复出现,具体距离还要通过标定和完整样本核验,目前只保留观察。
队医把他的主观感觉记下来,提醒大家恢复反应也要看,今天不再试动作。
陈锐打开三周前的方案。
林一看着他取笔。
“真收?”
“你当时问我的。”
那支笔停在新增试项旁,陈锐把撤回写下,签名。
“力量房完成了它的部分,正式比赛没兑现。到约定出口了。”
贾朔接过去签训练调整,保留基础维持安排,撤回这次试验新增的内容。数据组把短段进步、全程失败和现场动作一同装进复盘包。
林一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几秒。
“那三周没白练吧?”
陈锐没说当然没有。
他把三十米表放左边,把比赛表放右边。
“前面留了进步,这条转化路没走通。你问累不累,当然累。下一步能省掉继续往这儿硬加的时间。”
林一往椅背上一靠,手搭着额头。
他是真的有些烦。
三周认真做完,连临时手痒都忍住了,端到赛场上,数字却又退了一步。冠军的9秒91很清楚,自己输在哪里也很清楚,偏偏身体在热身时给的感觉还那么好。
走廊响起行李箱滚轮声,旁边一支队伍准备离场。他坐着听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录像给我留一份。”
“已经在个人目录。”
“下次会诊,我想从脚怎么落开始问。”
回程前,他给周锡京打电话。她听出他声音不太对,问现在在什么地方。
“酒店楼下。”
“坐着?”
“坐着。”
“那先坐会儿。”
他望着街对面亮起来的便利店招牌,说自己原来以为今天能再往前走。她应了一声,让他说。林一把三周和这一枪讲完,电话那边一度只剩翻纸声。
“你烦它也行。”她说。
“嗯。”
“等回来,我们吃顿饭。图的事按日历,今晚我也收了。”
林一靠着长椅,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落下去。
车到了,贾朔站在门口叫他。他起身,将手机放回口袋,手里拿着陈锐签过字的那页撤回记录。
上车时,他把它夹到9秒83后面。
两张纸差得挺远。
他要把中间那段路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