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也挂上。”
林一把9秒95递过去,工作人员抬手指了指中间。
9秒83的冠军照已经摆好,灯照在照片表面,一点皱都看不见。
“今天拍年度素材,选最好那场就行。”
“我知道。旁边留个地方。”
他把纸递高一点,工作人员接住,去找了两枚图钉。
这场拍摄在原定低强度日,半小时,坐着采访。林一来之前先完成次晨复查,腿后侧和肩颈反应没有继续恶化,队医同意按恢复安排走。拍摄结束后正好接训练组复盘,他带来的资料便一起放在桌边。
9秒83,9秒92,9秒95。
三个数字钉在一起,摄影师调整了两次构图。
“全拍?”
“全拍。”
工作人员退到镜头后,采访开始。前几个问题说冠军、学校、家人,林一答得很快,讲到父亲在楼里发糖,自己先笑起来。照片里的他举着双臂,桌边的他穿着普通外套,手腕上还有背包带压过的红印。
最后一个问题,问他如今怎样看9秒83。
林一转头看照片。
“特别值。”
“可以说是通向更高纪录的起点吗?”
“也可以说是我这套跑法做出来的最好答案。”
对方停了停,追问是否已经确定到上限。
林一想了几秒。
“上限还得查。我现在能确定的,是后面两枪没把它再做出来。”
摄影机继续转。
他指了一下旁边的9秒95,说那三周力量和短加速都涨,比赛却慢,自己准备把问题从“还能加多少”往脚下挪一挪。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收设备。那三张纸原样留下,林一把中间的冠军照扶正,去洗手间洗掉手上的图钉灰。
回到会议室,人已经到齐。
陈锐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的就是刚才那份三周报告。起跑教练把一段视频停在前六十米,数据组则把后四十米放到另一块屏幕。队医坐在靠门处,先问林一今天走路和起身有没有新不适。
他回答完,坐下。
贾朔把门关好。
“今天不争谁的方案,先看三枪。”
9秒83从头播放。
林一这次看得很舒服,甚至又笑了一下。第五步干净,六十米反超,对手在旁边追,他跑到最后仍占着前面的位置。拍摄素材里的那个冠军,全程活在屏幕里。
接着是9秒92。
最后9秒95。
第三段结束,林一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三场都在最后二十米附近出现肩颈收紧的迹象,程度和起点不同。最快那一枪,问题来得晚,动作仍能把他送过终点;后两枪,抢拍和左右接续的困难暴露得更早。
陈锐把力量表向前推。
“这里升了,外面没跟上。”
数据负责人点头,调出当日状态记录。睡眠、赛前减量、对手、风况和身体反馈并列在一页。9秒83那场,诸多条件凑得好,人的兴奋也高,最快的一段和后程收紧在同一枪里出现。
“这个绑在一起看。”他指着屏幕说,“眼下叫共现。谁造成谁,证据还没到。”
林一盯着其中一项。
“我当时越快,越觉得还能再赶。”
起跑教练向前坐了一点。
“感觉上是快,还是用力上是快?”
林一没答,伸出两只手模拟摆臂。刚开始幅度自然,想到赛场右侧那个身影,手就往后拉得更重,肩膀也起来。
队医伸手按住他胳膊,让他在这个位置停住。
“就停这儿,别用劲。”
他停下,看见自己右肩的位置,忽然笑不出来了。
“用力感上去了。”
“身体往前呢?”
林一把手放下。
“得看。”
贾朔将视频切成正常速度。动作在慢放里各有一处毛病,正常放出来却连成一整套,林一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己。靠这套动作赢过多少次,他很清楚。
说改一个地方,看起来容易。
脚改了,手愿不愿意等?手慢下来,腿敢不敢照原节奏送?一场只有不到十秒,对手不会站在旁边等他把指令排好。
起跑教练先说,可以保住前程,做小修。
陈锐认为尚有转化空间,但要换更小的办法,原试项已按约收回。
数据负责人想把后程损耗拆得更完整,重新检查落点、身体通过和摆臂之间的关系。
三个人讲到一半,队医举起手。
“先别给动作取名字。哪一种增加哪里负担,你们要给我看。”
会议室停了一下。
林一把自己那张9秒83拉到面前,纸被图钉扎了两个小洞。他用拇指抹过其中一个,问,如果继续按原来做,能不能等到另一次特别好的状态。
谁都没急着回答。
陈锐说,有可能。
起跑教练也点头。
林一又问,那怎样让一般的日子也快。
这次停得更久。
窗外有人沿走廊搬器材,推车撞到门槛,轮子连着颠了两下。数据负责人把光标落到最后二十米的位置,重新打开一段侧面原始素材。
“从这里查。”
林一坐直了。
他看见自己脚掌落下,身体经过,再离开,下一步重复。每一步都快得来不及单独感受,快到自己只记住了使劲与赶上。如今把这些步分开,才能找到哪一下值得继续花力气,哪一下忙了却白忙。
他在空白页写下一句。
空间在减少每步损耗。
写完,把纸转过去。
“我想往这个方向试。”
贾朔看着那行字。
“要付账的。”
“怎么付,咱们一起列。”
“可能先慢。”
“现在也在慢。至少我要知道改的是什么。”
起跑教练伸手,将那张纸拉到自己的资料旁边。
“别把前面已经练出来的丢了。”
“我也舍不得。”林一说。
这句出来,桌上的气氛反而松了。陈锐翻到空白页,数据负责人开始安排校准,队医要求把医学观察窗口加进去。分歧还在,谁也没被一句漂亮话说服,但每个人都拿起了自己的笔。
林一把三张成绩留在原位。
收资料时,工作人员问,冠军照要不要撤下来换新图。林一伸手挡了一下,说就挂这里,以后来开会都能看见。起跑教练从桌上找出另一枚图钉,把照片翘起的右下角按牢。他按完站远一点,看看照片,又看看林一,说这套动作有功,后面改哪里都把来源记住。
林一走过去,与他并肩看了一会儿,答应了。照片里的第四道还在冲线,谁也没拿笔往上打叉。
会后,贾朔陪他沿走廊走出去。冷风从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两人都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
“你刚才那句最好答案,准备放采访里?”
“放。”
“别人会说你承认到头了。”
林一停了一下,看着教练。
“我只是说,这张答卷写满了。”
贾朔扬眉。
他把空白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角。
“换张纸接着写。”
贾朔笑了,伸手拍他后背。力道很实在,林一被拍得往前跨半步,回头说教练这一下别算新增训练。
“算账倒快。”
楼外已经暗下来。林一站在台阶上,把今天那页笔记拍给周锡京。她回得慢了一点,发来一张自己的研究纸,最上面也是一条被划掉的旧命题。
“晚上见,吃饭时别互相审稿。”
他回复好,低头将纸放回夹子。
下一次会诊的通知这时亮了。起跑组、体能组、数据组各交一份意见,医疗组逐项核风险。
三份标题,已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