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把9秒83那张照片挂回墙上,下面腾出一块空位。
贾朔进门时,看见他正往下按胶条。
“挂什么?”
“还不知道。先留着。”
“那今天好好开会。”
窗外的树枝已经空了,训练楼暖气片上烘着一副薄手套。林一从南方回来,按要求完成恢复和复查,收官赛留下的疲劳逐渐退下去,那股不服气倒留得完整。
他想赢回来。
坐下之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到桌边。
数据负责人拉开投影,从七月开始放。
10秒19,10秒04,第一次破十秒,接着是9秒89和9秒83。林一看着这一串,肩背一点点挺起来。
暑天跑道烫脚,鞋袋里汗味散不出去,论文校样挤在训练休息之间,那些日子如今都落成了表里的一行。
他干得很好。
贾朔也这么说。
“这半年,成绩够硬。”
陈锐把椅子往前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那张继续挂。”
林一笑了。
随后,投影翻到近期样本。
9秒83单独标着峰值。9秒89的预赛、纪录后的9秒92、两次9秒95,各自带着赛次、风速和当时的安排。训练里的三十米、六十米被放到另一页,计时协议也跟着走。
数据负责人指向一行旧参考范围,9秒88到9秒95。
“先纠正这里。九秒88只是原先填的参考下界,这段没有对应的正式成绩,不能抄成实测。”
他删掉“稳定”两个字,按已发生的样本,把近期非峰值成绩集中区间改成9秒89到9秒95。
预赛与决赛、不同天气、不同阶段摆在一起,样本也少,谈不上已经估准一个统计上的稳定区间。但有件事所有人都看见了,9秒83之后,林一连续几枪没能复制它。
林一看着屏幕。
“那就把实际跑过的写上。”
下一个窗口是录像。
高兴奋时前程很猛,后段肩颈和节奏的代价会冒出来;力量试项让部分训练指标变好,正式赛没有同步兑现;低速落点与收力能够辨认,高速里旧习惯仍会接管。
最后一段是收官赛。
林一看见自己追第五道,也看见后面的那次失配。他伸手让数据员停住,先说了赛前约定,再把自己临时变动的经过复述一遍。
贾朔没替他减轻。
“这笔算执行失误。训练路线有没有问题,另查。两件事都留。”
林一点头。
他在个人记录里给那一枪补上自己的责任,旁边留着教练组尚待继续核验的项目。
陈锐把三周力量试项的撤回记录放到桌上。纸边已经被翻软,第一版加码方案也夹在后面。
“继续往旧办法里加东西,现在越来越贵。”
他用笔敲了敲那页短加速成绩。力气涨过,速度也在某些训练条件下涨过。可他们需要的是完整一百米里能反复用出来的东西。
起跑教练问,改完前面掉了,怎么办。
贾朔说,阶段里可能会掉,要看掉在哪儿、动作和恢复怎样,按预先约定复盘。
“如果一直掉呢?”
“停下来重新判断。我不签一路硬顶的保证书。”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
起跑教练拿起笔,将熟悉的起跑设置和保留观察指标写在附件上。他没有改口说全都赞成,最后仍签了自己负责的部分。
这一次,他们把分歧带进同一份计划。
八个月。
林一看到期限,先算到了明年的夏天。
新年、开学、考试,再到暑假。那张空位可能很久都挂不上新的成绩照片。
完整计划按阶段推进,落点、摆臂、骨盆控制和弹性训练各有进入条件。基础力量保留,负荷由教练和队医看反应调整,医学异常拥有停机权。阶段评估先看动作与恢复,再决定什么时候恢复完整百米检验,赛事数量跟着能力走。
队医把页码翻回来,要求林一读清异常反馈那一栏。
林一读完,问了一句,单次成绩变差是否立刻撤方案。
“单次差,复查原因。身体出现警讯,按医学处理。别把两种情况混成忍不忍。”
林一在那一行旁边做了标记。
另一份赛历也摆出来。
几个原本可能接下的出场窗口被暂时移开。那里面有现场热度,有镜头,有他现在出去就会得到的掌声。
贾朔问他舍不舍得。
林一看了很久。
“舍不得。”
没人笑他。
“刚有人记住我。我再出去,总想让他们多喊几次。”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把赛历往计划旁边移。
“但我更想到了终点,还能往前多站一个位置。”
贾朔把笔递过来。
林一没马上签,先翻到学习安排。
“课程考核周这里得再挪。数学这边的任务不能靠熬夜补。”
他把已经确定的课程节点标上,与训练组重新对齐可用时间。周末也留出恢复空档,出差不再默认吃掉睡眠。几处改完,数据负责人当场更新版本号,将旧稿收进历史记录。
林一这才拿起笔。
签名处的纸很平,笔尖压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顿点。
林一。
贾朔随后签,队医和数据负责人依次确认。陈锐接过自己负责的附件,核完负荷与观察项,也落了名字。
工作人员来收赛历,林一把暂缓的几处亲手圈清。对方问那张已经备好的出场介绍还用不用,他想了想,说先留档,时间重新确认。印着共同纪录保持者的那页纸被收进文件夹,桌面空出一小块。他看着那块空位,第一次感到这份签名已经开始花掉一些东西。
林一把自己的那份抽出来,折好边角,装进包最外侧。走出会议室时,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笑得很痛快,他也跟着扬了一下嘴角。
傍晚,他去找周锡京取笔。
她在楼下等,围巾裹着半张脸,手里拿着那支被他落下的笔。见面先问十分钟还用不用。
“用。”
两人沿着路走。林一骂了一句自己的临场换动作,又抱怨那条把两次比赛剪成一次的视频,话说到一半,忽然笑出来。
“今天再看,好像也没那么大。”
“刚才声音挺大。”
“还剩几分钟?”
周锡京看了眼手机。
“六分。”
林一把计划拿给她。
她没站在风里一页页翻,只看了期限和签名,收好纸,替他塞回包里。
“你又给自己找了个大的。”
“八个月。”
“记住了。你以后要是隔两天就问怎么还没快,我把这页拿出来。”
林一笑着去拉包的拉链,手背碰到她冰凉的指节。他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周锡京看他。
他没松开。
走到路口,她把围巾往下压了一点,手也留着。两个人等灯,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窗里亮着一排暖黄的光。
“六分钟到了。”她说。
“那后面算什么?”
“吃饭。你请。”
林一应得很快,牵着她过了路口。
晚饭后回到宿舍,他把计划放到桌上,旁边摆着没做完的课程题。程野伸头看见八个月,啧了一声,问这么久还天天跑吗。
“照计划练。”
“那总不能每天回来报一个百米吧。”
林一翻开第一周。
整页课表上,技术走步、低量练习和恢复排得清楚。最下面,一行字被贾朔圈了两遍。
禁止完整百米。
林一把那页压在台灯下,拿过作业本,先做今晚该做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