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把第一周课表从台灯下抽出来,折起最下面那一行,塞进训练包的透明夹。
禁止完整百米。
这六个字跟着他从宿舍到食堂,又从食堂到跑道。北京早晨的风从领口往里钻,塑胶地面硬得发脆,钉鞋被他留在柜子里,脚上只有一双平底训练鞋。
贾朔看见他朝起跑器那边瞄,把一排矮栏搬到内圈。
“看它也不会自己跑。过来。”
第一项是技术走步。
林一从矮栏中间过,脚掌落下,臀部向前送,两臂按陈锐给的幅度前后摆动。三十米被拆成一个个栏间,他每过一格都想快一点,可速度一起来,右肩便向上抢,腰部也会先绷住。
陈锐站在侧面,手里没拿计时器。他只用手指了一下林一的腰。
“刚才那格,你把稳定做成了憋住。重来,速度不加。”
“我感觉后两格更整齐。”
“所以录像。”陈锐说,“你的感觉留着,结论等看完再下。”
林一退回去。
他原本想给每一格都找一个口令,落点、髋高、肩松、手臂收。四个词在脑子里挑位置,脚下反而踩乱了一次。贾朔立刻把他叫停。
“今天只听一个,脚落在身下。其他三个由我们看。”
林一把后面的词从日志里划掉。第三遍,鞋底擦过地面的杂音少了,右肩还是动得早。第四遍没再做,表格上本来就只有三组。
他去喝水时,起跑组在外道做三十米。发令声一落,钉鞋撕地的响动连成一片,队友从他面前掠过。林一捏着水瓶,视线一直追到他们过线。
“想跑就说。”贾朔在他身后开口。
“想。”
“说完了,回草地。”
林一拧好瓶盖,真就回去了。
他们在草地上做单腿支撑。光脚踩在薄垫上,足底要抓住,膝和脚尖对齐,骨盆在腿上方保持可控的晃动。林一第一次坚持了不到十秒,左脚大拇趾一松,身体便向外偏。
他右脚落地,站稳后看向记录员。
“这个也记?”
“记。”
“好成绩在哪里?”
康复师蹲下重新摆正薄垫,没笑他。
“支撑丢了以后,你多快能找回来。今天先记这个。”
这个答案不在成绩牌上,也不会被看台喊出来。林一又站上去,这次在身体往外偏时没急着锁腰,先用足底把力接回来。他摇了两下,没掉下去。
记录员在表上画了一个圈。
下午的内容换成踝弹性。
不用高台,不追跳跃距离,只在小范围内做原地连续跳和低栏跳。陈锐把设备调到与旧档可比的采样模式,看左右支撑时间和动作完成度。林一第一组想让地面声音更快,脚踝先硬了,第五次落地已经比前面响。
“停。”
陈锐把第二组删了两次。
林一看着被划掉的格子,手掌在长裤上擦了一下。
“还没累。”
“我们在第五次已经看到了走形。再做是重复,不是证据。”
林一本来要接话,嘴巴张了一下,低头在表格上写下第五次。后面加了四个字,越急越响。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走廊尽头又听了三遍录音。第一组的前四次落地清脆,第五次突然变重,后面还有一声鞋底向前擦的短响。他在波形上标了位置,又把同步视频拉到那一帧,果然看见自己的膝先向里收了一下。
程野拎着洗脸盆从后面经过,看他对着一排声音波形放大缩小,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你现在连跑步都用耳朵改了?”
“先学会听。”
“那你这周跑多少?”
林一把课表给他看。程野找了两遍,没找到百米计时,脸上那点好奇变成了同情。
“换我肯定憋坏。”
“我也憋。”
程野点点头,把洗脸盆夹到胳膊下面,抬手指了指那一声重响。
“那就先把它弄小。我不懂跑,这一声确实听着费鞋。”
林一笑了一声,把第五次标成红色,前四次保留白色。第二天训练前,他只带了这两段录音,没带自己猜的原因。
康复师让他先徒手复现。林一将重心移到左脚,第五次依旧出现了膝内收;换成右脚,时间更晚,幅度也小。添加视觉参照后,左脚能多保持两次,闭眼又会早一些丢掉。
这些结果都进了表。记录员没给它们加上“改善”,只写测试条件和完成次数。
林一翻到日志后面,给自己留了一个问号。
如果连看着固定点才能完成,上跑道后该看哪里?
康复师看完那一页,让他把问号留着。下一阶段会加入不同方向的外力,先看他在干扰下怎样重新组织身体。
周三的飞行段是第一周唯一一次高速。
六十米助跑被截掉一半,只留足够进入节奏的距离;测速区二十米,两次,每次后面都有完整休息。数据组先封了即时速度,屏幕只显示录制状态。
第一趟过测速区时,林一能感觉到新落点在高速里冒了出来。一两步之后,他又被旧摆臂拉回熟悉的拍子,肩颈一紧,脚步开始向前找地。
过线后,他没有立刻问多快。
“第几步丢的?”
“测速区第三步后。”数据员说。
林一低头算了一下,走回起点。第二趟里,他把注意力从脚上拿开,只听陈锐拍手给的节奏。前四步的落点没再跑到身体前面,第五步右肩抢了一下,第六步他把节奏接了回来。
贾朔终于让数据组解锁屏幕。
两个数字比旧参照慢,可重复差没有越过预设范围。动作评级上,第二趟的有效落点多维持了三步,丢失后也能在一步内找回。
没有一项能写进百米成绩表。
贾朔把这句话也写进了周报。
“发给你的时候,我不删。”
林一坐在看台下面换鞋。空跑道从门口一直伸到直道尽头,一百米白线全在眼前。他把鞋带系好,拎起包。
“发。”
周六晚上,周锡京把周报打开,第一页就是那句话。
两人坐在理科楼的楼梯边,暖气管偶尔响一声。林一对着电脑整理本周的研究笔记,谱隙项目的局部统计预测仍有几个空白。
周锡京把文件往下拉。
“你这周问了几次整体速度?”
林一伸手数了数。
“嘴上两次,心里很多次。”
“今天没问。”
“我改问能维持几步了。”
周锡京把训练表拉到旁边,和研究表并在一起。一边记着第五次落地变响,一边记着某个局部量在对抗图里排序失效。
“两边都没有总分。”她说。
林一把跑道周报的最后一格圈出来。那一格没有秒数,只写着一句话。
丢失后,一步找回。
他在旁边补了日期,又写下分段训练按表收口。飞行段跑完后,脚踝和腿后侧的即时反应都填进原定栏目,没有因为数字慢就换表。一格也没有补跑。
周锡京转过电脑,在文件名后加上版本号,再设为只读。
“以后想偷改也留痕。”
“我还没偷改。”
“提前防。”
林一把第一周文件归档,合上电脑时,楼外有人跑过石板路。鞋底声很乱,他下意识数了六步,到第七步才笑着停下。
新的周课表已经发进邮箱。“骨盆稳定”后面,贾朔用红字补了一条。
禁止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