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锁死”那行红字,林一在车上看了一路。
等他真站到薄垫上,身体却先把“稳”理解成了一块板。
左脚单腿支撑,右膝抬起。他把腹部收紧,臀部夹住,肩背也一起定在原地。康复师用两根手指碰他抬起的膝盖,他连上身都晃了一下。
“呼吸。”
林一吐出胸口那口气。
“我在呼吸。”
“你刚才憋了六秒。”
旁边记录的陈锐抬起手表,给他看了一眼。林一又吸了口气,腹部一松,右膝立刻掉下去半寸。
“我一松就散。”
康复师把他的脚放回地面,又在薄垫边竖了一面窄镜。
“先别追完全不动。你看腰带这条线,它可以移,不能突然掉下去。”
林一重新抬腿。这次康复师不碰膝盖,只让他将右手从身侧慢慢举过头顶。手臂上去时,胸廓跟着打开,腰带线向右边斜了一点。林一急着把它拉平,左脚掌内侧先离了垫子。
“看脚。”康复师说。
林一低头,看见大拇趾悬着。
“你为了让镜子里的线好看,把支撑脚丢了。”
这句话扎得很准。林一这几天翻录像,总会先盯腰部那条横线。线平整,他就觉得动作在改善。可他的脚、胸廓和呼吸在镜头外一样要工作。
陈锐把今天的第一条判断写到白板上。
腰带角度小,不代表支撑有效。
林一抄下来,紧接着又把“角度小”改成“角度波动小”,免得后面的自己把某一帧的好看当成全程稳定。
第二项才是药球。
黑色药球只有两公斤,陈锐双手抱着,站在林一侧前方。林一单腿站稳,接球后送到身体另一侧,再传回去。第一球到手,他的两侧腹部一起用力,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绳。球倒是送出去了,左膝向里偏,足底又只剩外缘着地。
“你刚才在对付一辆车吗?”陈锐问。
“它朝我过来了。”
“两公斤。”
旁边有人笑出声。林一也笑,一松下来,支撑脚反而踩得更完整。
康复师让陈锐把球传偏一点。方向提前不告诉林一,速度也会变。他要做的只有三件事,脚掌接地,骨盆跟着力移动,把球送回可控的轨迹。
第三球偏到右边,林一的膝盖晃了,腰带线也斜了。他没急着把身体弄回镜子中间,左脚三点先重新压住垫子,骨盆沿着球的方向转出一个小角度,再回到支撑腿上方。
球回到陈锐手里时,林一还站着,也能继续说话。
“这次没憋气。”
“第四球。”康复师说。
陈锐突然将球往低处送。林一下意识屈髋,小腿抖了一下,球在他手边蹭过,掉到垫子上。
“没接住。”他说。
“支撑没掉。”陈锐把球捡回来,“两件事分开记。”
林一把这一球标成接球失败、支撑通过。他不太喜欢这种一半红一半绿的格子,却开始明白它为什么有用。跑道上也会同时发生几件事,他不能为了保住一条线,把所有关节都停住。
药球练习后面还有一步。林一从单腿站立改为向前踏步,前脚接地后才接球。康复师在地上摆了三块小垫,中间一块稍微偏左,每次踏上去的角度都不同。
第一轮,林一在脚还没落稳时就把手伸了出去。球撞到指尖,他向前多踏了半步。第二轮,他等脚掌三点落实,球已经从右肩旁边过去。
两次都没接到。
“时间给多少?”林一问。
“不给。”康复师说,“你要在动中选。有的球能接,有的球就让它掉。”
第三轮,陈锐把球送到他胸口下方。林一前脚刚接地,左侧骨盆还在向前,他借着这点移动将球接住,绕到另一侧送回。脚没在垫子上钉死,膝盖的方向也一直对着第二脚将去的位置。
陈锐用脚尖将那块偏左的垫子又挪了一点。
“再来。”
后面五轮,林一接到三球,主动放掉一球,还有一球因为右脚落点过窄被迫追了出去。最后一次结束,他的呼吸没断,额头却已经出汗。这种两公斤的低负荷比一组重蹲更需要他分心。
陈锐把“主动放球”那一格标成绿色。林一看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没接到也能绿?”
“你那一脚落得太偏,继续追球会用腰硬拉。你放掉了,下一步还能正常走。”
林一把绿格圈了一下。正式比赛不会给他一个药球,却会给他侧风、场地回弹和旁边选手的节奏。他要在这些力里继续往前,需要的是下一步还有余地。
中午休息时,数据组将两种单腿练习叠到一屏。旧版只按腰带线给片段排序,数据员将足底压力、膝盖方向与呼吸作为人工标注叠在旁边,专门挑出排序与功能表现冲突的样本。正式评分模型仍未更新。
林一指着其中一段。
“这个腰最平,呼吸停了,脚也翻出去了。”
“所以它留在冲突集里。”
“新模型什么时候给分?”
“等人先说清标准。”
林一没再催。他在共享表里加了一列,记录动作后还能否自然踏出下一步。满屏红黄绿格子里,这一列的名字最短。
能移动。
下午回到跑道,训练组只开放六成强度的三十米渐进。林一第一趟仍然把腰锁得很紧,二十米后上身已经竖起来,步子落下时声音又重又齐。
贾朔站在终点,一句“稳”都没喊。
第二趟前,康复师站到林一侧面,用掌根在他肩胛骨下方推了一下。
“刚才球从这里来。跑起来也要接这个力。”
林一起步时没去盯腰带线。他先听自己的呼气,再听鞋底落地。右脚接地时骨盆出现了一点旋转,左脚接上后,旋转又被收回中间。十米、二十米,他的肩没有抢到耳朵边,腰部也还能跟着手臂和支撑腿交替。
过线后,他绕过标志筒慢慢停下。
“这趟腰带线比刚才斜。”数据员说。
林一等了一下。
“支撑呢?”
对方翻到脚下的录像,右脚三点接地完整,膝内收幅度比前一趟小,呼吸节奏没有中断。
“这三项过。”
林一接过笔,把那一趟的腰带线标成黄色,其他三格标绿。他没去把黄格擦平。
晚上回宿舍,他给周锡京发了两张截图。第一张腰带线很平,支撑脚外缘压地;第二张腰带线微斜,脚掌完整落下。
周锡京回了一句。
“第二张能往下一帧跑。”
林一把这句话写到训练日志页边,又在下面加了一条。
支撑要让下一步发生。
他起身去接水,路过走廊拐角时,专门注意了一下自己的骨盆。转弯时左右两侧会交替向前,水杯在手里轻轻晃,脚下却没有乱。林一原地走了回去,又走一遍。
程野推门出来,看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转弯。
“你今天研究走路?”
“走路会了,学怎么不把腰钉住。”
程野接过他的杯子,晃了两下,水泼出来一点。
“这个我会,全身都不稳。”
林一把杯子抢回来,拿纸擦掉地上的水。他没把这段录进训练日志,只在页角画了一个歪掉的水杯。
第二天的课表已经换了内容。数据组把三段没有画面的跑步声音发到共享目录,要求他蒙住眼睛,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