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示教室下课。
林言把平板电脑和笔记本装进黑色的帆布包里。
拉上拉链。
沈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两人走出急诊大楼,往家属区走。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味。
“今天老楚那个病历,把我弄蒙了。”沈强走在马路内侧,“我把风湿免疫科的指标全套过了一遍,唯独没往传染病上靠。”
林言看着前面的红绿灯。
红灯变绿。
“基层医院查寄生虫的项目少。常规血沉和c反应蛋白升高,容易掩盖嗜酸性粒细胞的异常。”林言迈步穿过斑马线。
沈强跟在旁边。
两人走进胡同口的菜市场。
市场里人不多。
沈强走到肉摊前。
“老板,切一斤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的。”沈强指着案板上的一条肉。
老板拿起剔骨刀,切下一块,扔在电子秤上。
林言去旁边的蔬菜摊,拿了两个西红柿,一把小油菜,两个土豆。过秤,扫码付款。
走出菜市场,胡同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两张小马扎,中间架着一个木头棋盘。
三个大爷围在那里下象棋。
其中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大爷,叫老刘。
老刘坐在马扎上,右手伸出去抓棋盘上的“车”。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手指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规律的搓丸样动作。
棋子被他碰倒,滚落到地上。
旁边穿黑衣服的大爷弯腰把棋子捡起来。
“老刘,你这帕金森越来越严重了。拿个棋子都拿不住。赶紧去医院开点美多芭吃吃。”黑衣服的大爷把棋子放回原位。
老刘叹了口气,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放在膝盖上,抖动依然没有停止,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晃。
“去看了,社区医院的大夫也说是帕金森。”老刘用左手按住右边胳膊,“给我开了一盒药,吃了一周,一点用没有,这几天连路都走不稳了。”
林言提着塑料袋,脚步停下。
视线落在老刘的右手上。
老刘的手指震颤频率大概在每秒四到六次,静止性震颤。
林言走过去,站在老李旁边。
“大爷,你除了手抖,最近胃好不好?”林言开口提问。
老刘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胡同里住的人互相眼熟,老刘知道这是住在三楼的医生。
“胃不好。半个月前吃坏了肚子,老是恶心反酸,想吐。”老刘回答。
“吃了什么治胃病的药没?”林言接着问。
老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
“社区大夫开的胃复安,吃了一周多。还别说,这药治恶心挺管用。就是手抖得更厉害了。”老刘把药瓶递给林言。
老刘的手抖得厉害,药瓶几乎拿不稳。
林言伸手去接,指尖顺势扶住了老刘颤抖的手腕。
皮肉相触的瞬间,一行深金色的宋体字在半空中浮现。
【甲氧氯普胺诱发的药源性锥体外系反应综合征】
林言松开手,接过药瓶,扫了一眼上面的标签。
甲氧氯普胺片。
也就是胃复安。
林言把药瓶还给老刘。
“把这个胃药停了,你没有帕金森。”林言陈述因果关系。
老刘愣住,手里握着药瓶。
“这跟胃药有什么关系?”黑衣服大爷在旁边搭话。
“胃复安是多巴胺受体拮抗剂。”林言语速平稳,解释药理,“它在胃肠道里能促进蠕动,止吐。但它会穿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
林言指着老刘的头。
“大脑里有一个区域叫黑质纹状体,负责控制人体的肌肉运动。这个区域需要多巴胺来维持平衡。胃复安把大脑里的多巴胺受体堵死了。”
林言给出物理表现。
“大脑指挥不了肌肉,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手抖,肌肉僵硬。这在医学上叫锥体外系反应。症状和帕金森一模一样。”林言指出核心。
“你现在吃着抗帕金森的药,同时又吃着制造帕金森症状的胃药。两种药在脑子里打架。停掉胃药,多巴胺受体恢复工作,手就不抖了。”
老刘听懂了逻辑。
他把那瓶胃复安拧开盖子,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谢小医生。”老刘用左手拍了拍腿。
林言点了一下头,提着菜继续往红砖楼走。
脑海中,浮现进度条。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94/120】
沈强走在林言旁边,提着一斤五花肉。
沈强在心底推演林言的知识面。
急诊重症、外科手术、内科疑难,现在连药代动力学和神经内科的药物不良反应,都能在大马路上随口点破。
这段时间他也每晚看看书,看看文献。
爬上三楼。
打开302室的门。
两人直接来到厨房。
林言洗了手,拿过案板和刀。
土豆削皮,切成均匀的细丝。放在清水里泡去淀粉。
沈强把五花肉切成薄片。
开火,倒油。
油温升高。
五花肉下锅,翻炒出油脂。放入葱姜蒜爆香。
倒入老抽上色。
加入小油菜一起翻炒。
十五分钟后。
土豆丝炒好,五花肉炒油菜出锅。
刚摆在餐桌上,隔壁成旭拿了两个凉菜来敲门。
沈强去开门,把人邀请进来吃饭。
林言拿了三罐啤酒,一人面前放一罐。
“你们医院的进修还要多久?”成旭拉开铝罐拉环。
“还有半个月。”沈强喝了一口啤酒,“培训结束,要有个考核。前三名进专家库。”
林言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牛肉筋道,卤料味很重。
“竞争激烈吗?”成旭吃土豆丝。
“三十个人,全是各省的尖子。平时在查房的时候互相挑刺,找病历里的漏洞。”沈强陈述现状,“不过有林言在,第一名没悬念。他一个人能把外科和内科的活全干了。”
林言没有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吃饭。
成旭放下筷子。
“我们互联网公司不一样。”成旭阐述行业的运行规则,“一个项目上线,前端写UI,后端写逻辑,dbA管数据库。分工极细。一个人把活全干了,会被当成异类排挤。”
“医学也分科。”林言夹了一根油菜,“但人是一个整体。器官之间是联动的。只管一个器官,治不好病。”
成旭点头,举起手里的啤酒罐。
“底层逻辑通了,修什么bug都一样。”成旭说。
两人碰了一下杯。
发出铝罐碰撞的声音。
饭后。
沈强和林言一起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筷。
成旭带着垃圾出门了。
林言洗了澡,换上睡衣。
坐在书桌前,翻开英文原版医学图谱。
十一点。
合上书,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