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言排的是晚班,晚上九点半。
协和急诊大楼。
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扶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
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短裙和吊带,外面套了个外套。
整个人烂泥一样往下溜。
分诊台护士戴上口罩。
“喝了多少?”护士闻到极重的酒味。
“没喝多少,就几杯洋酒。”黄发男人把女孩往上提了一把,“她平时酒量挺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喊头疼,刚才在出租车上吐了两次。现在叫不醒了。”
护士量了血压。“85/55,心率120。推去洗胃室,挂内科号。”
林言走过去。
他拦住去洗胃室的平车。
女孩闭着眼睛,呼吸极其深大。
每一次吸气,胸廓起伏都很夸张。
林言伸手翻开女孩的眼皮。
瞳孔散大。
右手指腹按压女孩的桡动脉,脉搏细速。
【甲醇中毒合并重度代谢性酸中毒】
深金色的字体在视野中浮现。
“你们喝的什么酒?”林言看着两个黄发男人。
“在工体外面的小酒吧喝的,特调的什么长岛冰茶,加了伏特加和不知道什么酒。”男人回答,“医生,给她挂点解酒的葡萄糖就行。”
“挂葡萄糖她会瞎,或者死。”林言转身对护士下令,“不洗胃。推六号抢救床。抽血查动脉血气、肾功能。查血清甲醇浓度。”
护士愣住。
普通醉酒不需要进抢救室。
王副主任拿着保温杯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
“怎么回事?”王副主任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女孩,“急性酒精中毒?给点纳洛酮,护胃补液。”
“是甲醇中毒。”林言直接纠正。
王副主任停下脚步。
“甲醇?你从哪看出来的?”王副主任走近。
“呼吸深大。”林言指着女孩的胸口,“这叫Kussmaul呼吸。是极重度代谢性酸中毒的典型表现。普通的乙醇中毒会抑制呼吸中枢,呼吸会变浅变慢。”
林言指着女孩的眼睛。
“瞳孔散大。甲醇在体内代谢成甲醛和甲酸。甲酸对视神经有极强的特异性毒性,直接损伤视网膜节细胞。她现在已经出现了视神经水肿。”
逻辑清晰,指征明确。
王副主任把保温杯放在护士站的桌子上。
“开通路,推六号床。”王副主任改口。
平车推进红区。
女孩开始在床上躁动,手乱挥。
“好黑……我看不见了……”女孩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两个黄发男人在外面听见,脸色变了。
“瞎了?”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扎上静脉留置针。
血气分析结果几分钟后出来。
ph值7.12。碳酸氢根只有8mmol/L。
酸中毒极其严重。
“上碳酸氢钠纠酸。联系肾内科,准备血液透析把甲醇排出来。”王副主任下达常规抢救方案。
“透析机预冲管路需要至少三十分钟。”林言看着监护仪上的血压。
他转头看向护士。
“去急诊门口的便利店。”林言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买两瓶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的那种。跑快点。”
护士没接钱。
她转头看王副主任。
在抢救室里让护士去买白酒。
闻所未闻。
王副主任皱眉。“林言,你干什么?”
“解毒。”林言把钱塞到护士手里,“快去。”
护士拿着钱跑出去了。
林言转过身,看着王副主任。
“甲醇本身毒性不大。致命的是它的代谢产物甲酸。”林言说明原理,“甲醇需要在肝脏里通过乙醇脱氢酶代谢。我们把高浓度的乙醇(白酒)打进她胃里。乙醇会和甲醇抢夺乙醇脱氢酶。”
林言指着床上的女孩。
“乙醇的亲和力是甲醇的二十倍。乙醇把酶占满了,甲醇就无法代谢成甲酸。甲醇会以原形通过尿液和呼吸排出体外。”
这是最硬核、最底层的毒理学竞争性抑制原理。
在没有甲吡唑(专用解毒剂)的情况下,白酒就是救命药。
王副主任在心内科搞了半辈子导管,毒理学只存在于考执业医师时的记忆里。
他听懂了。
护士跑回来。
手里拿着两瓶绿瓶的红星二锅头。
“下胃管。”林言拿过一瓶酒。
护士动作利索。
胃管顺着女孩的鼻腔插进胃里。
林言拧开二锅头的瓶盖。
刺鼻的酒精味散开。
林言拿注射器抽了五十毫升白酒,兑了五十毫升温水。
连接胃管。
推注。
林言继续推第二管,一百毫升的稀释白酒灌进去。
血液透析机推过来了。
肾内科医生完成穿刺,连接管路。
血液流出,在透析器里循环。
女孩的酸中毒被碳酸氢钠压住。
视神经的损伤在乙醇的阻断下停止恶化。
命保住了。
“去报警。”林言走到门外,对外面等着的两人说“你们喝的是工业酒精勾兑的假酒。晚送来一小时,她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了。”
男人拿出手机,手哆嗦着拨打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