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红区抢救室安静下来。
留观室的灯光调暗。
林言坐在医生工作站前,敲击键盘写病历。
在急诊内科排晚班的刘志打着哈欠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叠留观病人的化验单。
“今天晚上的假酒案,警察去酒吧查了。”刘志拉开椅子坐下,“抓了五个人。后厨全是工业甲醇。林言,你刚才那一手灌白酒,牛。”
林言没有停下打字。
“药理常识。”林言说。
刘志翻看手里的化验单。
“十九床那个肾结石的病人,尿红细胞还是三个加号。”刘志看着电脑上的医嘱,“白天泌尿外科看过了,说结石不大,开了排石冲剂和双氯芬酸钠。怎么病人一直说腰疼没缓解。”
林言手停下。
“几号床?”林言问。
“留观区十九床。男,四十五岁。”刘志回答。
林言站起来,走向留观区。
刘志拿着单子跟在后面。
十九床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侧躺在床上,左手用力顶着左侧腰部。
满头大汗。
“大夫,你给我打个杜冷丁吧。”男人声音发虚,“这结石太疼了。我刚才去上厕所,眼前发黑,差点栽在厕所里。”
刘志看了看男人的脸色。
煞白。
林言走到床边。
拉开男人身上的被子。
“平躺。”林言下令。
男人艰难地翻过身。
林言双手掀起男人的上衣,露出腹部。
左侧腹部隆起。
林言伸出右手,四指并拢。
在左侧肋缘下按压。
触感极硬,有一个巨大的包块。
男人疼得缩起身子。“别按,疼。”
林言手指继续往下探。
包块的边界不清。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悬浮在半空:
【左肾血管平滑肌脂肪瘤破裂合并腹膜后巨大血肿】
林言收回手。
“推超声。”林言对刘志说,“量血压。”
护士推着便携超声机跑过来。
顺手给男人绑上血压袖带。
水银柱下降。
“血压75/40,心率130。”护士报数。
刘志脸色变了。
“结石痛休克了?”刘志问。
林言拿起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
贴在男人的左侧腰部。
屏幕上出现影像。
左肾下极被一个巨大的高回声团块挤压变形。
团块内部回声杂乱。
肾周的筋膜(Gerota筋膜)内充满液性暗区。
血液已经突破了肾包膜,正在向整个腹膜后间隙蔓延。
林言按下冻结键。
“不是结石。”林言声音很稳,“错构瘤破裂大出血。错构瘤里全是畸形的血管。他现在腹膜后至少有一千五百毫升的积血。失血性休克。”
刘志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
“白天做泌尿系彩超的时候,超声科报的是肾结石和两厘米的低回声结节。”刘志回忆。
“两厘米的结节不会引起休克。错构瘤的脂肪成分在超声下表现为高回声,如果脂肪含量少,容易和肾癌或者炎症结节混淆。”林言把探头挂回机器。
“白天他剧烈活动或者排尿用力,导致肿瘤内的畸形动脉瘤破裂。血液瞬间把肿瘤撑大并撕裂肾包膜。”
林言转身往护士站走。
“开双路静脉,快速补液。抽血查血型,备四个单位红细胞。”林言下达指令。
刘志跟在后面。“我马上叫泌尿外科总值班。”
刘志打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泌尿外科二线的声音。
“错构瘤破裂?先保守治疗,输血止血。如果血压稳不住,明天早上安排介入做血管栓塞。”
刘志捂着话筒看林言。
“泌外说先保守,做介入。”刘志转述。
林言看了一眼床旁监护仪。
男人的血压跌到了65/35。
“等不到明天早上。”林言开口,“出血速度大于补液速度。血管畸形极其丰富,栓塞容易复发。直接送急诊手术室。开腹探查。”
刘志把林言的话传给泌尿外科。
电话那头急了。“开腹?腹膜后血肿一打开,压力释放,出血就像瀑布一样。急诊手术室的条件做不了保肾,直接切肾?”
林言拿过刘志手里的电话听筒。
“我主刀,保肾。”林言说完,挂断电话。
刘志瞪大眼睛。
肾脏手术是泌尿外科的核心。
急诊外科跨界做保肾的部分切除,这是踩线。
“去把王副主任叫来签字。”林言走向更衣室。
王副主任被叫到留观区。
他看了一眼超声图像和血压。
“泌外不下来?”王副主任问。
“他们要求保守等介入。”刘志回答。
“推手术室,出了事我担着。”王副主任签了字。
他看过林言做腹腔手术,对这个年轻人的解剖基本功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