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强回来把垃圾袋换好:“走,先去喂蜡块。”
四楼403。
钥匙拧了两圈,门开了。
摸黑打开了灯。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客厅两面墙全是书架,书脊上一排排的《外科病理学》《Rosai and Ackerman》,还有一套很旧的苏联版病理图谱。
窗台上摆着一台显微镜,上面盖着一块蓝格子布。
沈强去冰箱顶上找猫粮。
拿到了蓝袋子,倒进碗里,晃了晃。
房间里没动静。
沈强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
一双黄眼睛盯着他。
“蜡块,出来,吃饭了。”沈强把碗往前推了推。
沙发底下传出一声哈气。
“它嫌我。”沈强回头。
“它在等孙老师。”林言说。
林言走进卧室,找手机充电器。
充电器插在床头,线绕了两圈,缠在台灯底座上。
他拔下来,收好。
又在床头柜上拿了老太太的老花镜。
书桌上摊着一个硬皮笔记本,蓝黑墨水,字是竖着往下写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林言没想翻。
本子是打开的,那一页的字,他站在桌边就看见了。
“3月28日,晨起梳头,右上肢上举受限。”
“4月2日,双手指背红斑,冻疮?”
“4月6日,上楼至三楼需停步,静息无气促。”
“4月9日,干咳加重,夜间为着。”
“4月10日,呼吸科,小宋。慢支,轻度纤维化。”
最后一行。
“4月11日,Gottron?”
问号后头,被笔划掉了。
再往下,是空的。
林言站在桌前,看了那个被划掉的问号很久。
她早就想到了。
一个看了几十年切片的人,指背上长出那种丘疹,她不会认不出来。
她写下来,又划掉了。
桌角的台历翻在四月。
七月那一页露出一个角,红笔圈了一个日子,旁边写着:小满回来。
客厅里,沈强还趴在地上跟猫讲道理。
“走了。”林言说。
“碗放这儿,它饿了自己会出来。”沈强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拿的什么?”
“充电器。”
沈强看了看他手里那根白线,又看了看他。
没问。
晚上九点半,风湿免疫科病房。
孙教授躺在靠窗的床上,鼻导管吸氧,三升。
监护仪上,血氧94。
她戴着病号腕带,手背上埋着留置针,正看着天花板。
林言走进去,把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线递过去。
孙教授接过线,插上手机。
屏幕亮了,电量百分之六。
“你打了电话吗?”孙教授问。
“没有。”
“那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刚才我和沈强去帮您,喂了蜡块,顺手拿的,想着您手机可能快没电了。”林言把老花镜放在她手边。
孙教授看着他。
看了几秒,把老花镜戴上。
“温哥华现在早上六点半。”林言说。
孙教授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小满七点起。”孙教授说,“她上班要过狮门大桥,堵。”
“那还有半小时。”
林言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尾坐下。
他没劝,也没走。
他在等她自己点头。
电话他能打,可这个电话从他手里打出去,和从她手里打出去,是两回事。
七点,温哥华时间。
孙教授按了视频通话。
响了四声,接通。
屏幕上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素颜,头发随手扎着,背景是厨房,咖啡机在冒热气。
“妈?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北京不是晚上十点了……”女人话说到一半,停了,“你在哪?你后面那个墙,是医院的墙吧?”
“我住院了。”孙教授说,“肺上的事,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何小满把咖啡杯放下,“你说清楚。”
孙教授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皮肌炎,抗mdA5阳性。”
屏幕那头没声了。
何小满在Ubc做免疫学博士后,这几个字母是什么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你旁边那个是谁?”何小满问。
“住我楼下的,小林,协和急诊的。”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何小满声音拔高,“国内骗老人的,现在都穿白大褂。他让你买什么了?保健品?理疗床?”
孙教授转头看林言。
“他给我拿了根充电线。”
何小满愣住。
“把手机给他。”何小满说。
孙教授把手机递过去。
林言接过来,镜头对着自己。
何小满盯着屏幕,开口就问:“抗体用什么方法测的?”
“免疫印迹,强阳性,三个加号。”
“铁蛋白?”
“1650。”
“KL-6?”
“1380。”
“ct呢?胸膜下还是沿支气管血管束?”
“两种都有。双下叶胸膜下实变,沿血管束往肺门走,周围一圈磨玻璃。和一周前的片子比,范围扩了三倍。”
何小满拿起手边的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字。
“现在用的什么?”
“甲泼尼龙,加复方磺胺甲恶唑预防肺孢子菌。cmV-dNA、Eb病毒、G试验、Gm试验、t-Spot都送了,明早出全。感染排干净,风湿科加他克莫司,在考虑托法替布和IVIG。”
“为什么不直接环磷酰胺冲击?”
“日本那个多中心研究,用的是激素、他克莫司、环磷酰胺三联,半年生存率比历史对照高不少。托法替布那几篇,样本小,单中心,病人也挑过,数据好看,但说服力差一截。”林言说,“两条路都有人走。走哪条,风湿科主治定。我说了不算。”
何小满手里的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