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强在旁边看着林言。
林言说“再说”的时候,通常心里已经有话,只是还不打算说。
十五分钟后,床旁x光机推过来。
放射科技师给葛悦悦摆好位置,铅衣搭在她的胸口。
“深吸气,憋住。”
咔嗒一声。
片子传到工作站的屏幕上。
钱启明坐在电脑前,林言和沈强站在后面。
右下腹,回肠的位置,有一团高密度影。
白亮,边缘整齐,圆的,看着是一个比黄豆略大的点。
“过了回盲部前面这一段了。”钱启明拿鼠标在那团影子上圈了一下,“位置靠后,再走一段就进结肠。乳果糖口服,留观,明天复查平片。东西排出来之前,大便自己留着看。”
他说得很顺。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处理。
沈强也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林言看了一眼片子。
他转身走回三号床。
葛悦悦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屏幕上是直播间的预览界面,她在调美颜。
“医院里不能直播。”护士说。
“我就看看,不开播。”
林言站在床边。
“葛悦悦,一副是几颗?”
“两颗啊,上面一颗下面一颗。”葛悦悦放下手机,“刚才说了。”
“那你吞了几副?”
葛悦悦愣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丸子头女生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洗手流程图。
“……两副。”葛悦悦说。
“什么时候吞的?”
“昨天下午直播吞了一副。”葛悦悦声音越来越小,“晚上我又买了一副,想着今天早上再试试,教粉丝怎么戴不会掉。结果……又咽了。”
“你吞了一回,还敢试第二回?”沈强没忍住。
“第一回没事啊。”葛悦悦理直气壮了一下,又泄了气,“我以为第一副早拉出来了。”
林言没接话。
四颗磁铁。
昨天下午一副,今天早上一副,中间隔了十几个小时。
第一副已经走进了小肠深处,第二副刚刚过了胃。
两副磁铁,在两段不同的肠子里,隔着肠壁,互相找。
林言转身往工作站走。
钱启明听见了床边的对话,已经把片子又放大了一倍。
他盯着那团白影看了几秒,开口:“四颗。可平片上只有一个团。”
“对。”林言说。
“四颗吸在一起,在同一段肠腔里,抱成一团往下走,一样能排。”钱启明说,“团子大一点,也就一厘米出头。”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
沈强在后面听着,心里也打鼓。
四颗挤成一团,和一颗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光滑的金属团子。
林言站在钱启明身后,看着屏幕。
“钱老师,补一张侧位片。”林言说。
钱启明回过头。
“侧位?”
“嗯。”
林言就说了这一个字,没解释。
钱启明看了他两秒。
侧位片不贵,不费事,多拍一张也挑不出错。
他犯不上为一张片子跟人争。
“补个侧卧水平投照。”钱启明对技师说。
技师推着机器又过去了。
沈强站在林言旁边,看了他一眼。
林言低头翻葛悦悦的化验单。
白细胞13.2,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八十六。
cRp 48。
体温,37.9。
他把单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侧位片铺满屏幕。
钱启明往前探了探身子。
正位片上那一团白影,在侧位片上拆成了两个。
一前一后。
两团各自是两颗球,吸成一对,挨得很紧。
两对之间,隔着一道灰色的窄缝。
不到四毫米。
缝里是软组织的密度。
钱启明没出声。
这种片子他在指南的配图里看过,在会议幻灯片上看过,没在自己手底下的病人身上见过。
两对磁铁中间夹着的那道灰缝,是两层肠壁。
一段是昨天下午吞下去、走到回肠末端的那一对。
一段是今天早上吞下去、刚进回肠的那一对。
两段肠子本来不挨着,中间隔着几十厘米的肠管。
磁铁隔着肠壁吸住了,把两段肠子拽到了一起,一夹就是十来个小时。
肠壁被两边的磁铁夹着,血进不来。
压久了,就坏死,就穿。
林言转身走向三号床。
林言掀开葛悦悦的病号服,露出腹部。
他把右手四指并拢,放在右下腹,往下压了一点。
葛悦悦嘶了一声。
林言松手。
葛悦悦又嘶了一声,比刚才响。
反跳痛。
范围不大,就在脐右下方巴掌大的一块。
“疼得厉害?”林言问。
“还行。”葛悦悦咬着嘴唇,“比来大姨妈第一天轻一点。”
丸子头女生在旁边小声说:“她来大姨妈第一天能疼得在地上打滚。”
“你闭嘴。”
林言把病号服拉回去。
局限性腹膜炎。
白细胞十三,cRp四十八,低热。
肠壁已经不是单纯的缺血了。
钱启明走过来,站在床边。
“侧位片看了。”钱启明说,“两对磁铁,夹着肠壁。”
“嗯。”
“消化内科能不能做?”钱启明问,“小肠镜。”
他问的是正经路子。
能不开刀就不开刀,这是他在魔都带组的规矩。
“位置在回肠中下段。”林言说,“经口的双气囊小肠镜够不太到,经肛的要先肠道准备,喝泻药清肠,四五个小时。而且肠壁已经坏了,镜子一顶,充气一打,坏死的地方当场就破。”
钱启明点头。
他没再问。
他是在问一个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的问题,问出来,是想听这年轻人会不会说漏。
没漏。
赵国光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侧位片。
“谁让补的侧位?”赵国光问。
“我让补的。”钱启明说。
林言看了钱启明一眼。
赵国光也看了钱启明一眼,又看了看林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