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红区急救室。
交班本翻到最后一页。
赵国光把保温杯往护士站台面上一搁。
“说个事。”赵国光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一排人,“下周三结业考核。”
大家都互相望着,没人说话。
赵国光又补一句:“红区这几天人手紧,钱启明从今天起调过来跟组。”
站在最边上的人往前迈了半步,点头。
钱启明,魔都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副主任医师,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大褂熨过,胸前口袋别着一支万宝龙。
上回楚建国查房,第一个举手说要做pEt-ct的就是他。
钱启明朝林言点了下头。
“林医生,久仰。”
“钱老师。”林言说。
钱启明心里有本账。
三十个进修骨干,平时表现分谁都想拿满。
这小伙子最近在培训班里传得邪乎。
传言这东西,三分是真的,七分是被人抬出来的。
赵国光脾气硬,护犊子,自己组里的人往高了说也正常。
江城市一院,什么平台,他心里有数。
九点四十。
分诊台的呼叫铃响了两声。
护士扶着一个女孩走进红区。
女孩十八九岁,头发染成雾霾蓝,脸上的妆没卸干净,假睫毛掉了一边。
上身是一件短款吊带,露着一截腰,外面披了件男款牛仔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跟着进来的是个同龄的女生,扎着丸子头,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了七八个毛绒挂件。
“三号床。”护士说,“腹痛一天半,吐了三次。”
钱启明往前走了一步。
赵国光在护士站里写病历,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先看。”
钱启明点头,拿起病历板。
林言站在床尾,沈强站在他旁边。
“叫什么名字?”钱启明问。
“葛悦悦。”女孩躺下,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哥,能先给我打个止疼针吗?我下午还有场直播。”
钱启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四十多岁的人,被叫了一声哥。
他没纠正,转头跟护士说:“拿件病号服给她换上。”
护士拉上床帘。
沈强凑到林言耳边,压低声音:“钱老师这一声哥,挨得挺受用。”
林言没理他。
床帘拉开,葛悦悦换好了衣服,手机还攥在手里。
“哪里疼?”钱启明问。
“这儿。”葛悦悦指了指右下腹,又往肚脐那边划了一圈,“一开始是一圈都疼,今天早上就跑到这边了。”
“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葛悦悦没吭声。
丸子头女生在旁边捅了她一下。
“说啊,你在出租车上不是说要跟医生坦白吗?”
“你小声点。”葛悦悦瞪她。
钱启明把病历板放低了一点,等着。
“就……吞了个东西。”葛悦悦声音小下去,“舌钉。”
沈强眨了眨眼。
“舌钉?”钱启明问,“金属的?带针的那种?”
“不是不是,不打孔的。”葛悦悦一下来了精神,坐起来半截,“磁吸的,两颗小球,一颗放舌头上面,一颗放舌头底下,一吸,看着就跟打了舌钉一样。现在都这么玩,不疼,不发炎,摘了就没了。”
丸子头女生补了一句:“她直播的时候戴的,评论区都在刷好看。”
“然后呢?”
“然后……”葛悦悦挠了挠脖子,“榜一大哥刷了个火箭,我一激动,喊了句谢谢哥,就咽下去了。”
护士在旁边低头记录,肩膀抖了两下。
钱启明没笑。
他在魔都干了十几年急诊,吞硬币的,吞电池的,吞假牙的,吞戒指被老公逼着找的,他都见过。
“多大的球?”
“五毫米。”葛悦悦拿手指比了比,“就这么大。”
“吞了几颗?”
“一副。”
钱启明点点头,在病历上写字。
他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五毫米的光滑金属球,过了食管,过了幽门,九成以上能自己排出来。
肚子疼,多半是吞下去以后紧张,加上直播熬夜,胃肠功能紊乱。
“先拍个立位腹平片,看看东西走到哪了。”钱启明对护士说,“抽个血常规、cRp。”
护士去开单子。
钱启明转身走回工作站,经过林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医生,你看呢?”
他问得客气。
林言看着床上的葛悦悦。
她还在低头看手机。
“钱老师定的单子没问题。”林言说,“片子出来再说。”
钱启明嗯了一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