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上腺素打进去,十分钟。
监护仪上,血压128/80,心率96,血氧98。
樊磊左半边脸还是肿的。
没消,也没加重,就那么鼓着。
钱启明站在床边,拿手指按了按樊磊左侧面颊,松开。
皮肤弹回来,没留坑。
“胸口闷不闷?”钱启明问。
“不闷。”樊磊说话漏风,上嘴唇翻着,“肚子疼。”
钱启明拿听诊器听了两侧肺。
没有哮鸣音。
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转头对护士说:“二十分钟后再评估,面部水肿不退,追加一次肾上腺素零点五,苯海拉明……”
“钱医生。”林言开口。
钱启明停住。
林言走到床头,没碰樊磊的脸,先翻起他的袖子,看两条胳膊,又让他把衣服下摆撩起来,看前胸和后背。
皮肤干干净净。
一个风团都没有。
“痒吗?”林言问。
“不痒。”樊磊说,“胀。跟吹了气似的,绷得慌。”
“以前肿的时候,起不起红疙瘩?”
樊磊媳妇抢着答:“从来不起。就是肿,肿完了自己消。”
“打针管用吗?”
“县医院每回给挂地塞米松,挂三天,肿三天。”女人掰着手指头,“有一回过年,医院放假没挂上,在家硬扛,也是三天。”
钱启明握着病历板的手往下放了一点。
风团没有,瘙痒没有,血压不掉,激素打不打一个样。
他在魔都的过敏性休克见了不下一百例,没有一例是这样的。
“肚子疼,以前也有过吗?”林言问。
“有。”女人把那个蓝色档案袋抱到腿上,扯下黑皮筋,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发黄的出院小结,“十年前,疼得在床上打滚,县医院说是急性阑尾炎,开了。”
林言接过来看。
出院小结最底下一行,病理诊断:阑尾组织,未见明显炎症。
“开了个好阑尾。”女人说,“医生后来跟我说,切了也不亏,反正早晚要发炎。”
樊磊在床上哼哼了两声,没反驳。
林言把出院小结放回档案袋,又往里翻。
两份过敏原检测,吸入组、食物组,全阴性。
一份血常规,一份肝功,一份免疫球蛋白,补体c3正常。
没有c4。
十年,跑了五六个地方,没人查过c4。
林言的手停在那份c3的报告上,看了几秒。
这东西不怪基层。
补体c3和c4,在大部分医院的检验单上是捆在一起开的,单开c3,是有人图省事,还是机器只做c3,没法考证了。
“家里人有没有这种情况?”林言抬头,“爹妈,叔伯,兄弟姐妹。脸肿,手脚肿,或者肚子疼查不出原因。”
女人想了想。
“他爹没有。他爹那边……”她转头看樊磊,“你三叔是不是?”
樊磊点头,说话更含糊了:“三叔,四十二那年,喝完喜酒回来,半夜嗓子肿了,还没到乡卫生院,人就没了。村里说是吃鱼卡了刺。”
“吃的什么鱼?”沈强问。
“喜酒上没鱼。”女人说,“那年席面上是炖羊肉。”
沈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言没说话。
喉头水肿,窒息,四十二岁,家族里有人。
他低头看樊磊的左下颌。
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在左侧下颌角。
“最近有拔过牙吗?”
樊磊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左边腮帮子:“上礼拜,拔了颗智齿。长歪了,顶得疼。”
林言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腹轻轻贴上樊磊左下颌角处紧绷发硬的皮肤,试了试皮温。
指尖与皮肤相触的瞬间。
深金色的字浮出来。
【遗传性血管性水肿(c1酯酶抑制物缺陷型)】
林言收回手,把档案袋的拉链拉上,递还给女人。
这次他的怀疑方向和词条提示是一致的。
钱启明一直站在旁边听。
他脑子里那张鉴别诊断的表,从拔牙那一句开始,一格一格往下翻。
不痒,不起风团,抗组胺和激素没反应,反复腹痛开出一个正常阑尾,家里有人喉头水肿死了。
“缓激肽。”钱启明开口,“你怀疑hAE?”
林言看了他一眼。
“嗯。”
钱启明没接着说。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母又过了一遍。
遗传性血管性水肿,五万分之一,教材里一页纸,他读研的时候背过,执业二十年,一例没见过。
“那这一针肾上腺素,算白打。”钱启明说。
“不白打。”林言说,“过敏排除之前,第一针就该打。打了没反应,这本身就是证据。”
钱启明把笔帽合上了。
这话是给他留了台阶,他听得出来。
也是实话。
换他自己站在林言的位置,大概也会这么说。
可换他站在林言的位置,他能不能从一个没起风团的胳膊,问到十年前那个阑尾,问到三叔,问到智齿。
钱启明不太确定。
他转身走向工作站:“我开单子。c4,c1-INh定量和功能。”
“功能今天出不来。”林言说,“检验科只有周一做。先查c4,c4低,临床就够了。”
“治疗呢?”
“艾替班特。”林言说,“缓激肽b2受体拮抗剂,皮下注射。急诊药房没有,要问变态反应科。”
樊磊媳妇站起来:“变态反应科?我们明天挂的就是变态反应科的号!一个专家号,在网上蹲了半个月才抢到的。”
“哪个专家?”
女人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预约截图:“冯……冯春华。”
林言拿起座机,拨了变态反应科病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急诊红区,林言。”林言说,“有个病人,疑似hAE急性发作,面部、消化道受累,有家族史,有拔牙诱因,明天约了冯主任的号。我们这边没有艾替班特。”
电话那边是个年轻的女声,问了几句。
林言一句一句答。
答完,那边让他等着。
他把电话放下。
沈强凑过来,压低声音:“一个三叔,一个阑尾,一颗智齿。你这是在查户口。”
“问病史有时候就是查户口。”林言说。
沈强想了想,没找到反驳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