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过来抽血。
压脉带扎在樊磊胳膊上,针头进去,血顺着管子往试管里走。
樊磊扭过头不看,跟媳妇说话:“你说,我这回要是……”
话没说完,他停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
又清了一下。
“……我这回要是好了,回去请你吃顿……”
他的声音变了。
发闷,发哑,尾音往下掉,掉进嗓子眼里。
林言抬起头。
樊磊媳妇也听出来了,她盯着樊磊的嘴:“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咳…咳,有点干。”樊磊说。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
林言走到床头,左手扶住樊磊的后脑勺,让他把头往后仰。
“张嘴,说‘啊’。”
“啊——”
声音劈了。
悬雍垂肿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水泡,坠下来,碰着舌根。
林言松开手,听他的呼吸。
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多了一点声音。
很轻。
尖的,细的,在吸气末尾拖出来一截。
喉鸣。
林言转身,对着护士站说了一句:“叫麻醉科二线,带纤支镜,困难气道车推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
“环甲膜切开包,一起拿。”
赵国光从护士站里站起来。
麻醉科二线来得很快。
杜宇,四十岁上下,个子高,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一颗。
他后面跟着个住院医,推着一台纤维支气管镜。
杜宇进门,没问别的,先蹲到樊磊面前,让他张嘴。
看了两秒,站起来。
“悬雍垂这个样子,下面不会好看。”杜宇说,“什么病?”
“hAE,高度怀疑。”林言说,“缓激肽介导,肾上腺素和激素没效。艾替班特在找。”
杜宇点头,没多问。
hAE这几个字母,麻醉科的人反应比别人快。
这种病人插管,是麻醉科教学查房最爱拿来吓住院医的题目。
“不能镇静,不能肌松。”杜宇说,“一推药,自主呼吸一停,声门肿着,面罩通气也通不进去,就是cIco。”
沈强在旁边小声问:“cIco是什么?”
“插不进,氧不进。”林言说。
沈强不问了。
杜宇吩咐住院医准备表面麻醉,利多卡因喷雾,雾化吸入。
“清醒纤支镜,经口。”杜宇看着樊磊,“我先下去看看声门。”
林言没插话。
他从治疗车上拿起一支记号笔,走到樊磊身边。
“头往后仰,别动。”
他左手拇指和中指捏住樊磊的甲状软骨两侧,往下滑,滑过甲状软骨下缘,指腹落进一个小凹里。
环甲膜。
他拿记号笔,在凹陷处画了一道横线。
又在胸骨上窝画了个点。
樊磊媳妇站在床尾,看着那道黑线。
“医生,你画这个……干什么?”
“万一管子插不进去,从这儿开一个小口,直接通气管。”林言说,“提前画好,用不上最好。”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扶住输液架。
她看了看樊磊脖子上那道线,又看了看林言,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杜宇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道线的位置。
位置很正。
他心里给急诊这个年轻人记了一笔。
很多急诊医生知道要画,画的地方偏半个指头,真到要切的时候,刀下去是甲状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