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区门口跑进来一个女医生。
五十出头,短发,手里攥着一个小纸盒。
“谁要的艾替班特?”
“冯主任。”林言迎过去。
冯春华把纸盒递给他:“病房存的,一支,三十毫克。下午有个复诊病人用剩下的处方量,我跟药房打了招呼。”
她扫了一眼病床上的樊磊。
“就是他?明天我那个号的?”
“是他。”
冯春华看着樊磊左半边鼓起来的脸,又看了一眼床头监护仪,再看了看脖子上那道记号笔画的线。
“打。”冯春华说,“腹部皮下,慢推,推三十秒以上。会疼,会红,正常反应。”
林言撕开包装,预充注射器,排气。
他捏起樊磊肚脐旁边一块皮肤,针头斜着进去。
推得很慢。
樊磊“嘶”了一声。
“疼?”
“扎得慌。”樊磊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太清,“比拔牙强。”
三十二秒,推完,拔针,按住。
冯春华看了一眼表:“起效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喉头这个程度,不一定等得到。”
“所以麻醉科在。”林言说。
冯春华转头看了看杜宇,又看了看已经推到床边的困难气道车和环甲膜切开包。
她在协和看了二十多年hAE,全国的病人往她这儿跑。
急诊科能在病人喉鸣刚出来的时候就把纤支镜和切开包一起叫到床边,不多见。
大部分时候,她是接到电话下来,看见病人已经插着管,或者已经切着喉,或者已经送去了太平间。
“谁诊断的?”冯春华问。
“钱医生先排查的过敏,后面一起讨论的。”林言说。
钱启明听见这句,没抬头。
雾化做完,樊磊的喉鸣比刚才响了。
吸气的时候,锁骨上窝往下凹。
三凹征出来了。
血氧96,95。
“开始。”杜宇说。
他让樊磊坐直,前倾,自己站在樊磊对面,纤支镜从口腔进去。
屏幕上,舌根,会厌。
会厌肿得发白,边缘圆钝,翘不起来,压在声门上方。
杜宇把镜子贴着会厌底下往里探。
两侧杓状软骨也是肿的,挤在一起。
声门只剩一条缝。
一条斜着的、不到三毫米的缝,随着樊磊吸气,缝更窄。
“六号管过不去。”杜宇说,“五号试试。”
住院医把五号气管导管套在镜身上。
杜宇把镜头对准那条缝,推了一下。
镜头尖蹭到了杓状软骨。
樊磊开始呛咳。
一咳,声门那条缝合死了。
血氧,93,90,87。
“镜子退出来。”林言说。
杜宇往回退了两厘米,屏幕上,水肿的黏膜上多了一道血丝。
樊磊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抓床栏,张着嘴,吸气发不出声。
84。
82。
樊磊媳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被护士拦在床帘外头。
杜宇抬头看林言。
“切。”林言说。
他已经戴好了手套。
赵国光把床头摇平,往樊磊肩膀底下塞了一个卷起来的治疗巾,脖子往后仰。
消毒,碘伏在那道黑线上抹了两圈。
没有铺巾。
没时间铺巾。
林言左手拇指和中指扣住甲状软骨两侧,食指往下滑,压住环甲膜。
右手握着十号刀片。
刀刃朝向自己,横着,在那道黑线上一刀下去。
皮肤,皮下,环甲膜。
刀尖进去,手底下一空。
有气流从切口里冲出来,带着血沫。
林言没拔刀。
刀在切口里转了九十度,刀刃朝下,拉开。
左手食指顺着刀背滑进切口,压住,右手撤刀。
“探条。”
赵国光把探条递到他手里。
探条顺着食指旁边插进去,往下送。
送到一半,手底下有一下一下的轻微颠簸,是探条尖在气管环上蹭过去。
“六号带套囊。”
导管顺着探条滑进去,套囊过了切口,停住。
撤探条,套囊打气。
接呼吸球囊。
沈强把呼末二氧化碳的接头插上。
屏幕上,一个方形的波,一个接一个出来。
在气管里。
林言捏球囊,胸廓起来,落下。
血氧78,停了两秒,开始往上走。
81,86,90,94。
从刀下去到波形出来,护士在记录单上写的时间是四十一秒。
杜宇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纤支镜,镜头尖往下滴着生理盐水。
他把镜子交给住院医,摘了手套。
环甲膜切开,他在模型上教过不下五十回住院医。
手术刀、手指、探条、导管,四步,教科书上叫“一把刀、一根手指、一根探条”。
模型上谁都能做。
真人身上,脖子短,皮下厚,病人在挣扎,血氧往下掉,能一刀就进去、不切偏、不切穿后壁的,他见过的不多。
他见过的那几个,都是干了十年以上的。
钱启明站在床尾,从头到尾没上手。
他在魔都带组,手底下也有几个年轻人,他跟他们讲过很多回,急诊医生最要紧的不是诊断,是判断什么时候该动手。
他讲的时候,心里是有底气的。
这会儿他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底气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