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收敛雷光,走到虾米面前。
虾米揉了揉眼睛,恢复了平时调皮的本性,但看着张清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扒着地,从青石板上爬起来。
灰布短褂上沾满了土。
虾米平时在镇上野惯了,张嘴就想贫两句。
余光扫到张清雷那截烧成灰的袖管,还有指节上没散干净的一点雷火星子。
他打了个激灵。
到了嘴边的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咽得太急,打了个响亮的嗝。
张清雷嫌弃地看了一眼他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把脸擦干净。”
虾米赶紧抬起胳膊,拿脏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抹出一道黑泥印子。
“走。”
张清雷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他细瘦的胳膊,大步往镇外走。
出了任家镇,上了一条黄土道。
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
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好走,虾米被拽着,只能迈着小短腿死命倒腾。
赶了半个时辰的路。
前头是个长满灌木的土沟。
一个穿着破烂红袍的人影,猛地从沟里窜出来。
手里攥着把发亮的藏刀。
是个逃跑没来得及的密宗余孽。
这喇嘛不甘心,蹲在半道上想下黑手。
弯刀带着风声,照着虾米的脖子就砍。
虾米吓得一闭眼,尿意直冲膀胱。
张清雷连脚步都没停。
右手大拇指一抠,猛地一弹。
“啪。”
一道拳头大的紫蓝掌心雷,从指尖甩了出去。
光芒闪过。
那喇嘛连人带刀,直接在半空炸开。
烧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焦炭。
“吧嗒”掉进土沟里。
空气里瞬间飘起一股刺鼻的烤烂肉味。
张清雷跨过那堆黑灰,牵着虾米继续走。
虾米低头看着地上的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回彻底老实了。
一路上再没敢多磨蹭半步。
入夜。
路过一片乱坟岗。
几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闻着活人味,飘过来想抓虾米。
张清雷头都没回,反手一个雷罡巴掌抽过去。
阴风瞬间被高温烫平。
野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化作飞灰。
这路走得比在自家后院散步还顺当。
第二天清晨。
前头出现了一座大山。
半山腰上,露出青瓦黄墙的寺庙飞檐。
晨钟声传得很远。
透着股让人心平气和的檀香气。
两人走到寺庙的山门前。
石阶上早就站了一排老和尚。
披着大红袈裟。
一休大师站在最前头。
老和尚手里捻着菩提佛珠,光头顶上挂着清晨的冷露。
显然是等了有一阵了。
看到张清雷领着虾米走过来。
一休大师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他快步走下石阶。
布鞋踩在青苔上,差点滑一跤。
“张道长。”一休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佛号。
目光落在虾米身上,老和尚眼眶都湿了。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张清雷松开手。
把虾米往前一推。
“人送到了。”
张清雷拍掉袖口的土灰,“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办。”
一休连连点头,赶紧招呼后面的和尚过来引路。
大雄宝殿。
三尊巨大的金身佛像低垂着眉眼。
殿里点着几百盏长明灯。
火苗子把屋里照得通亮。
几百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
“笃笃笃”的声音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虾米被洗干净了脸,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小僧衣。
他被领到佛像正下方的一个莲花台上。
盘腿坐下。
这小子平时在街上坐不住一炷香。
这会儿在几百个和尚的诵经声里,居然稳稳当当闭上了眼。
张清雷站在大殿门槛外。
靠着红漆柱子,看着里头。
随着和尚们念经的速度加快。
大殿里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一休大师捧着一碗清水,走到虾米跟前。
手指沾水,点在虾米眉心。
“轰。”
一股柔和的金光,从虾米的天灵盖直冲房梁。
金光像水波一样在大殿里荡开。
原本调皮捣蛋的流浪儿脸庞,此刻透出一种宝相庄严。
气息深沉厚重。
转世灵童,彻底觉醒归位。
佛号声停了。
和尚们齐刷刷趴在蒲团上磕头。
一个眉毛全白的老方丈,从大殿里缓步走出来。
他手里拄着根九环锡杖。
锡杖上的铜环撞击,叮当作响。
老方丈走到门槛前。
看着靠在柱子上的张清雷。
老和尚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把手里的锡杖交给旁边的小沙弥。
他双手合拢。
当着大殿里几百号和尚的面。
老方丈弯下腰。
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对着一个年轻的茅山道士,行了个最重的大礼。
“张道长。”
方丈声音有些发颤。
“护送灵童归位,保了我东方佛门的气运根基。”
老方丈直起身,眼神郑重。
“老衲代全寺上下,代东方佛门。”
他一字一顿。
“欠茅山,欠道长一个天大的人情。”
老方丈把一张盖着金印的度牒双手递过去。
“日后道长但有差遣,东方佛门上下,万死不辞。”
张清雷站直身子。
没客套。
伸手接过度牒,随便塞进长衫怀里。
“客气了。”
他摸了把鼻尖上的香灰。
转身就往山下走。
事办完了,没必要在这听他们念经。
满屋子的酥油味,闻多了胃里泛酸。
张清雷顺着山道往下赶。
日头偏西。
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
光线打在树林子里,透着股发闷的血色。
今天这日子有点特殊。
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节。
这大半年的灵幻界就不太平,今天晚上的阴气肯定比往年重。
张清雷没雇车。
神雷步法赶路,比四条腿的马快得多。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皮靴踩在黄土路上,带起一阵阵微小的尘土。
天色暗得极快。
刚才还红透了的半边天,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黑布。
没有星星。
连月亮都被一层厚厚的黑云挡了个严实。
空气里的闷热散了,刮起了一阵透骨的凉风。
前头出现了任家镇的牌坊轮廓。
镇子里没点灯。
往常这个时候,街两边的商铺和客栈早就挂上红灯笼了。
今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张清雷走到镇子口。
脚底下刚迈过牌坊的石门槛。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迎面撞了过来。
这气味不对。
不是几只孤魂野鬼的酸臭。
是一种像是在地下沤了几百年的腐烂血肉味。
吸进肺里,冷得五脏六腑都发紧。
张清雷停下脚。
右手大拇指搭在背后的雷罚剑剑柄上。
剑柄的雷击木纹理透着温热。
目光顺着空荡荡的青石板主街往前看。
原本安静的街道,变了。
前头的十字路口。
涌起了一阵惨绿色的浓雾。
雾气像是一堵墙,翻滚着、沸腾着,把两边的木头房子全吞了进去。
鬼门大开了。
但这绝不是平时那种出来讨口香火吃的游魂。
惨绿色的阴雾里。
亮起了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
挤在一起,一眼看不到头。
“吼——”
一声凄厉刺耳的鬼啸,撕裂了镇子上的死寂。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声怪叫汇聚在一起。
震得街边的窗户纸啪啪破裂。
雾气里,一张张面目狰狞的恶鬼脸庞凸显出来。
有缺了半个脑袋的,有肚子被剖开肠子拖在地的。
它们张着长满獠牙的黑嘴。
互相推搡着、撕咬着。
汇聚成了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黑色鬼潮。
这股鬼潮带着摧毁一切的怨气。
像决堤的洪水。
越过十字路口。
铺天盖地。
疯狂地朝着任家镇的方向,直接冲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