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9日,农历大年初一。
香港街头张灯结彩,舞狮队的锣鼓声响彻云霄。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档期,春节档向来是各大电影公司的必争之地。
但今年的火药味,比往年都要浓烈十倍。
尖沙咀,海运戏院(嘉禾主场)。
巨大的《警察故事》海报几乎覆盖了整面外墙。海报上,成龙大哥那一跳惊心动魄,成家班的兄弟们个个带伤上阵。
门口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全是拖家带口的观众。
“看成龙准没错!打得爽,又好笑!”
“听说这次大哥真的从商场顶楼跳下来了,不要命啊!”
旺角,天夏戏院旗舰店(天夏主场)。
这里同样人山人海,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巨大的蓝色基调海报——《仙魔传》(原名《新蜀山》)悬挂在正中央。
“凡人看拳,神仙看我”那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排队的更多是年轻人、情侣,还有很多拿着《电影双周刊》、对好莱坞特效充满好奇的学生。
“听说这部戏烧了四千万?”
“不管是真是假,冲着林青霞和王祖贤,这张票也值了!”
“我在电视上看了那个万剑归宗的预告,那特效简直神了!一定要看大银幕!”
……
上午10点,首场放映开始。
天夏戏院的一号厅内,座无虚席。
顾夏阳并没有坐在VIp包厢,而是戴着鸭舌帽,混在最后一排的观众席里。徐克坐在他旁边,紧张得把爆米花桶都要捏扁了。
“顾生,你说观众能接受吗?毕竟上次《蜀山》扑得那么惨……”
“老徐,把心放回肚子里。”
顾夏阳淡定地喝了一口可乐,“当年的观众看不懂,是因为你只有概念没有技术。但今天,我们卖的是视觉奇观。”
灯光熄灭。
没有传统港片那种粗糙的布景,也没用干冰制造的廉价烟雾。
银幕亮起的瞬间,全场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那是一个极其宏大的广角镜头。
利用工业光魔的接景技术(matte painting),一座漂浮在云端的仙山——昆仑,逼真地呈现在观众眼前。云海翻腾,飞瀑倒流,每一块岩石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画,这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异世界。
“哇……这真的不是去黄山拍的?”前排的一个观众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剧情展开。
关之琳饰演的瑶池宫主,端坐云端。她没有台词,只是微微睁眼。
动作控制摄像机(motion control)精准地捕捉了她眼中的那抹高光,配合后期合成的流光溢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那种神性的美,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男性的心脏。
“美……太美了……”
“这哪里是关之琳,这就是神仙姐姐啊!”
但这只是开胃菜。
随着钟楚红骑着异兽狂野登场,王祖贤白衣胜雪御风而行,观众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那种不同维度的美色轰炸,让戏院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直到——
反派血魔来袭,天地变色。
林青霞饰演的教主,一袭红袍,从天而降。
她没有像传统武侠片那样吊着威亚飞来飞去地打套路。
她只是抬起手。
“万剑归宗!”
那个烧掉了天夏娱乐三百万港币、让肥仔彪心疼得差点跳楼的镜头,终于来了。
大银幕上。
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把古剑在她身后解体、分裂。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万。
无数把泛着寒光、拥有真实金属质感的利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它们不是平面的动画,它们有体积,有阴影,甚至随着气流在微微颤动。
“轰——”
万剑齐发,汇聚成一条银色的钢铁洪流,直冲屏幕而来。
那一瞬间的视觉压迫感,配合杜比环绕声的轰鸣,让前排的观众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仿佛那些剑真的要刺破银幕扎进他们的眼球。
“卧槽!!!”
“这特技……好莱坞也不过如此吧?!”
“太劲了,这才叫仙侠!以前看的那些呲花都是什么玩意儿!”
徐克听到这铺天盖地的惊呼声,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赢了。
那种被压抑了两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
下午2点,尖沙咀某茶餐厅。
第一批看完电影的观众走了出来,和正在排队买《警察故事》票的人撞在了一起。
“喂,强仔,你刚看了《仙魔传》?怎么样?是不是又是骗人的?”
“骗你个头啊!”那个叫强仔的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是没看到那个万剑归宗,哪怕是去看了这一秒钟,这张票都值回票价了。”
“还有林青霞,我的天,她穿男装比周润发还帅,那个眼神……我要弯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夸张?”
“不信你自己去看,我现在要去二刷了,刚才只顾着看王祖贤的大长腿,都没看清剧情!”
口碑就像病毒一样,在拥挤的春节档人群中迅速扩散。
原本大家的首选都是《警察故事》,毕竟成龙是金字招牌。但随着第一波观众的疯狂安利,《仙魔传》的热度开始直线飙升。
……
嘉禾总部,办公室。
邹文怀拿着刚出的午间票房快报,脸色凝重。
《警察故事》:280万。
《仙魔传》:260万。
虽然成龙依然领先,但这只是半天的微弱优势。而且《仙魔传》的票价因为是特技大片,比普通票贵了五块钱,上座率却依然咬得很死。
“成龙那边怎么样?”邹文怀问何冠昌。
“大哥很拼,正在带着成家班去各大戏院谢票。”何冠昌叹了口气,“但是邹生,这次顾夏阳那部戏……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我派去看的探子回来说,那种视觉效果,根本不是咱们靠拼命能拼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好像更喜欢那种……天上飞的东西。”
邹文怀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天夏戏院的方向,那里排队的人群已经拐了三个弯。
他知道,时代变了。
以前大家看电影是图个乐呵,看个热闹。
现在,顾夏阳把观众的胃口养刁了。他们开始追求视听盛宴,追求那种在现实生活中绝对看不到的奇观。
……
夜幕降临,天夏娱乐庆功宴(提前场)。
虽然最终票房还没出来,但顾夏阳已经让人开了香槟。
肥仔彪兴奋地拿着电话:“阿阳!刚接到前线消息,今晚的黄金场,《仙魔传》的票全部售罄,就连午夜场都只剩第一排了。”
“黄牛党把票价炒到了五十块一张,比《警察故事》还贵。”
徐克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青霞和王祖贤的手不放:“教主……小倩……我们创造了历史,我们让好莱坞那帮洋鬼子知道,东方人也能玩特效。”
林青霞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礼服,虽然是女装,但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端着酒杯,走到顾夏阳面前。
“顾老板,这杯酒,我敬你。”
“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林青霞。也谢谢你……没有让我真的去哭。”
顾夏阳与她碰杯,眼神清亮。
“青霞,这只是开始。”
“等这部戏卖到日本、韩国,你会发现,你在亚洲的影迷,可能会比成龙还多。”
正说着,顾夏阳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周润发身上。
虽然《秋天的童话》让他拿了奖,翻了身。但在这种几十米高空、特效乱飞的大制作面前,他这个凡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大银幕上那些神仙打架,眼神里有一丝羡慕,也有一丝落寞。
顾夏阳走了过去。
“怎么?发哥,觉得神仙太高,够不着?”
周润发苦笑一下:“顾生,说实话,看了这片子,我都觉得我们这些在地上打滚的演员,是不是该退休了。这特效……太吓人了。”
“特效再好,也只是皮毛。”
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窗外灯火通明的香港。
“发哥,神仙有神仙的活法,凡人有凡人的活法。”
“成龙在拼命,徐克在烧钱。”
“但还有一种东西,是特效做不出来,也是拼命拼不来的。”
“什么?”
“义气。”
顾夏阳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递给周润发。
“好好休息几天。”
“等春节过完,我会给你一把枪。”
“我要让你证明给所有人看——”
“在英雄面前,神仙也要低头。”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升起,照亮了1986年的夜空。
《仙魔传》的爆火,标志着香港电影工业化时代的来临。
但顾夏阳知道,真正属于香港电影最辉煌、最热血的英雄时代,才刚刚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