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15日,情人节的第二天。
按照香港影市乃至全球电影市场的铁律,任何依托于特定节日爆发的电影,在节日过后的第二天,票房必定会迎来一次断崖式的下跌,业内俗称跳水。
所有在昨晚被《失恋三十三天》首日185万票房震得头皮发麻的电影公司老板们,此刻都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死死盯着手里的票房快报。
新艺城影业,麦嘉的办公室。
光头麦嘉正和石天喝着早茶,两人眼底都有熬夜的红血丝。
“放心吧,老麦。”石天咬了一口虾饺,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笃定,“顾夏阳那小子昨天是靠着自黑和情人节的噱头,把那些少男少女骗进戏院的。今天节过完了,大家的猎奇心也满足了,我看这票房最少要跌四成,能保住一百万就算他命大。”
麦嘉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冷哼一声:“剑走偏锋,终究不是正道。靠骂声炒起来的热度,退潮的时候死得最惨……”
话音未落,发行部的经理连门都没敲,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报表,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麦Sir,石Sir,活见鬼了,真的活见鬼了。”
麦嘉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天夏那部戏跌了多少?”
“没跌……”发行经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没跌,反而……反而涨了。”
“今天早场加午场的上座率,比昨天情人节还要高,截至到下午两点,单日票房已经突破了210万!香港影史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逆跌的曲线啊。”
“啪嗒。”
石天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虾饺滚到了地上。麦嘉的瞳孔骤然收缩,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逆跌?!
这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新噱头、也没有节假日加持的情况下,一部小成本轻喜剧,凭什么能让全香港的市民像疯了一样涌进戏院?!
……
与此同时,天夏娱乐总部,早会现场。
不同于新艺城的死寂,这里的气氛已经快要把天花板掀翻了。
“两百一十万,哈哈哈,阿阳,我们这是挖到金矿了啊。”肥仔彪激动得在会议室里直转圈,“昨天那些看完电影的观众,今天不仅没骂街,反而拖家带口、拉着闺蜜死党去二刷三刷,全香港的戏院现在都在给我们打电话求增加排片。”
面对高管们的狂欢,坐在主位上的顾夏阳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黑咖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安静。”
仅仅两个字,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看神明的敬畏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董事长。
“阿彪,你以为昨天那些观众,只是因为觉得电影好笑,今天才会去当自来水逢人就夸吗?”顾夏阳淡淡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剧本写得好,张国荣和王祖贤演得绝啊!”肥仔彪挠了挠头。
顾夏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传统的香港电影,不管是成龙的搏命,还是徐克的特效,卖的都是视觉奇观。观众看完哇一声,爽完了就结束了。”
“但我这次卖的,是情绪共鸣。我要的是他们看完之后,不仅会笑,还会觉得心尖在滴血,觉得这部电影就是拍给他们自己看的。”
顾夏阳转头看向秘书:“把东西发给大家。”
秘书立刻抱起一摞早就准备好的旧报纸,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高管。
《明报》、《星岛日报》、《东方日报》……全都是香港销量最大的主流纸媒,日期则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直到电影上映前一天。
高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翻到第八版,看看两个广告之间的中缝位置。”顾夏阳提醒道。
肥仔彪赶紧翻开手里的《明报》。
在那个平时只用来刊登廉价寻人启事、专治老中医广告的狭窄“中缝”里,连载着一个小小的文字专栏。
栏目名字叫:《香江失恋故事》。
肥仔彪眯着小眼睛,读起了其中一期的大致内容:
“匿名读者来信:我谈了七年恋爱。为了支持他创业,我每天吃五块钱的盒饭。昨天,我亲眼看到他穿着我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三千块钱西装,在置地广场搂着我最好的闺蜜试香水。我的天塌了……”
肥仔彪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顾夏阳。
“阿阳,这……这不就是电影里黄小仙的台词和遭遇吗?!”
其他高管也纷纷惊呼起来。
“《星岛日报》上也有,这篇写的是一个毒舌男闺蜜在大闹渣男婚礼。”
“天呐,顾生,这些专栏难道是……”
“没错。”
顾夏阳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揭开了这个让全港同行破防的终极底牌。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让编剧部根据《失恋三十三天》的剧本,结合一些真实的都市情感案例,化名投稿,买下了全港各大报纸的中缝版面。”
“香港人每天上下班坐地铁、喝早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报纸。”
顾夏阳的目光深邃得可怕。
“这一个月来,那些中年师奶、年轻白领、寂寞的学生,每天都在追看这些真实的失恋连载。他们在茶水间里讨论那个可怜的女孩,痛骂那个忘恩负义的渣男。”
“我没有花几百万去买头版头条打广告。”
“我只花了十几万的版面费,就在全香港市民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织起了一张庞大的情绪暗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高管们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种操纵大众心理的手法,简直如同魔鬼般精准且致命。
“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当昨晚,那些观众坐在戏院里,看到大银幕上的王祖贤,声泪俱下地喊出那句我把一个穷光蛋养成了一个王八蛋的时候。”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虚构的电影角色。”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在报纸上连载了一个月、让他们同情了整整一个月、仿佛就生活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可怜女孩。”
“那一刻,他们内心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穿了。”
顾夏阳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君王。
“这不是电影好看与否的问题。”
“这是全香港市民,在为一个他们自以为认识的老朋友,进行一场情绪上的集体买单。”
“这就叫共鸣,这就是今天票房为什么会逆跌的终极原因。”
死寂过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肥仔彪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这根本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在给全香港人的大脑做外科手术啊。
“不过……”
顾夏阳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资本家特有的锐利。
“情绪的火焰虽然猛烈,但如果没有柴火,很快就会熄灭。”
“阿彪,昨天我让你在尖沙咀戏院旁边租下的那个废弃仓库,弄好了吗?”
“弄好了老板,连夜打扫干净,刷了白墙,灯光也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得那种暖黄色的、带点忧郁的调调。”肥仔彪立刻挺直腰板汇报道。
“很好。”
顾夏阳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向会议室外走去。
“通知全港的电台和纸媒。”
“天夏娱乐将举办全港首个失恋物品展览会。”
“这把火,我要让它烧透整个香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