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道81号,亚视(AtV)行政大楼。
相比于隔壁tVb大楼的车水马龙,这里显得有些暮气沉沉。走廊里的灯光为了省电只开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董事长办公室。
没有豪华的真皮沙发,也没有名贵的古董字画。墙上最显眼的装饰,是一幅巨大的、装裱起来的算盘图。
邱德根,这位刚刚从澳洲财团手中接过亚视帅印的远东银行创办人,此刻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老洞》的剧本,眉头紧锁。
房间里没有开冷气,只有一台老式摇头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动。
“茶有些凉了,狄先生,顾生,别介意。”
邱德根放下剧本,摘下眼镜,脸上挂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为了节省开支,我们行政部的热水供应是定时的。”
狄龙坐在有些发硬的木椅上,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就听说这位邱老板以孤寒(吝啬)着称,连厕纸都要定量发放,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邱主席勤俭持家,是亚视的福气。”
顾夏阳神色自若,似乎并没有因为受到怠慢而感到不悦。
“顾生,客套话就不说了。”
邱德根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剧本,“本子我看过了。悬疑、惊悚、苗疆蛊毒。很有新意,现在的电视剧确实少见这种题材。狄龙先生的演技,我也很欣赏。”
说到这里,邱德根话锋一转,那一双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两人。
“但是,顾生你开出的条件,未免太高了。”
邱德根拿起计算器,熟练地按了起来,“你要电影级的制作水准,要实景搭建民国古宅,还要做特技。初步算下来,这三十集的制作费至少要一百五十万。”
“再加上狄龙先生的片酬……”邱德根摇了摇头,“现在的亚视,拿不出这笔钱。也不敢冒这个险。你也知道,我们的收视率只有tVb的零头,万一拍出来没人看,我这钱就是打水漂。”
这就是邱德根的谈判策略:先肯定价值,再哭穷压价。
狄龙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亚视都不肯投钱,那这部让他翻身的戏,恐怕真的要胎死腹中了。
“邱主席说得对,一百五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
顾夏阳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股狼性。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亚视要钱的。”
“哦?”邱德根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轻轻推到邱德根面前。
“邱主席,这有一份‘对赌协议’。您看看。”
邱德根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几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制作费一百五十万,由我名下的天夏娱乐全额垫资。”
“狄龙先生的片酬,由我支付。”
“亚视只需要提供黄金档的播出时段,以及摄影棚和器材支持。”
邱德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顾生,你是生意人,我不信有人会做亏本买卖。你全额垫资,图什么?”
“图你的广告费。”
顾夏阳伸出手指,在协议的条款上重重一点。
“我们以收视率为界。”
“如果《老洞》播出期间,平均收视率低于20点(亚视目前的及格线),这部剧我分文不取,版权送给亚视,亏损我一人承担。”
“但如果收视率超过20点……”
顾夏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每超过1点,我要拿走该时段50%的广告收益。如果破了30点,我要拿走70%。”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风扇的嗡嗡声。
邱德根盯着顾夏阳,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破30点?
在tVb垄断八成收视率的今天,亚视的剧集能有15点就算烧高香了。顾夏阳竟然敢赌30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邱德根看来,这份协议对他来说是无风险套利。
输了,亚视白得一部大制作,填补档期,稳赚不赔。
赢了,虽然要分出去广告费,但亚视赚到了口碑和流量,那是花钱都买不来的翻身仗。
“顾生,你很有胆色。”
邱德根放下了计算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但这还不够。光靠狄龙先生,虽然有演技,但吸引不了那些师奶和年轻人。你知道的,惊悚片受众窄。”
“如果不加码,这个黄金档,我还是不能给你。”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加码?”
顾夏阳笑了。他早就在等这句话。
“邱主席,狄龙是里子,负责撑起这部剧的质感。要吸引年轻人,当然要有面子。”
顾夏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压在剧本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洋装、长发披肩、眼神无辜却又透着惊人美貌的少女。
“女主角,我用她。”
邱德根定睛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关之琳?!”
“没错。”顾夏阳点头,“刚刚演完《最佳拍档》的女一号,现在全港媒体都在追逐的最美黑客。我让她来演狄龙的女儿,一个被神秘诅咒缠身、每晚梦游的民国千金。”
“想一想,邱主席。”
顾夏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当全香港最美的女人,出现在最阴森的古宅里,穿着睡衣,抱着诡异的木偶,在深夜的走廊里游荡……”
“这种反差感,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能不能把那帮年轻人的眼球,从tVb那边抢过来?”
邱德根深吸了一口气。
这招太狠了。
利用关之琳现在的顶级流量,去包装一部冷门的惊悚剧。
“好!好一招美人计!”
邱德根终于动容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人有了,钱有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审查。这种惊悚题材,万一吓坏了观众,遭到投诉怎么办?广播事务管理局那边可是很麻烦的。”
“投诉?”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居民楼。
“邱主席,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没有投诉,就没有收视率。”
“我这里还有一份宣传方案。名字叫胆小鬼别看。”
顾夏阳将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遮掩恐怖元素,反而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它的危险性。”
“在每一集播出前,我们要打出黑底红字的警告:【本剧含有强烈心理暗示,心脏病患者及胆小者请在家人陪同下观看】。”
“我们还要在报纸上刊登免责声明,甚至开通一条惊吓热线,专门给那些看完睡不着觉的观众打电话。”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你越说危险,越说不要看,他们就越想看。”
顾夏阳转过身,直视邱德根的眼睛。
“邱主席,tVb是合家欢,是温吞水。我们要想赢,就得做那一剂让人心跳加速的强心针。”
“这一局,赌不赌?”
邱德根看着面前的三份文件:
全额垫资的支票。
关之琳的加盟合约。
那份足以引爆全城的恐怖营销方案。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脑海中的算盘拨到了最后一颗珠子。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会亏,而且有可能一本万利的买卖。
终于,邱德根站了起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精打细算的脸上,露出了野心的神色。
“顾生。”
邱德根伸出了那只干瘦却有力的手。
“亚视的一号录影厂,归你了。”
“至于那个惊吓热线的电话费……”邱德根顿了顿,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能不能让赞助商来出?”
顾夏阳和狄龙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铁公鸡,到最后还是没忘了省钱。
“没问题,我来搞定。”顾夏阳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将亚视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对面那座不可一世的tVb电视城。
合同签署,落印。
顾夏阳收好文件,带着狄龙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顾夏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爱不释手地翻看关之琳照片的邱德根。
“邱主席,准备好大一点的钱袋。”
顾夏阳意味深长地说道。
“因为很快,亚视的广告部电话,会被打爆的。”
大门关上。
一场针对香港电视圈的“恐怖袭击”,正式进入倒计时。